四十九万两白银的清单，上午送进了乾清宫内帑。
陈矩亲手清点，锭锭编号、笔笔对账，干净得像新科进士的试卷。
万历歪在西暖阁矮榻上，翻了两页清单，嘴角动了一下。
他四年派矿监税使满天下刮，惹得弹章如雪片、民变差点闹到京城，拢共才收四十七万两。太子开了个詹事府，十天不到，抄了四家盐商，反倒多出两万两。
“好。”他吐出一个字。
陈矩低着头没接话。他听得出来，这个“好”字里带着刺。
万历做了三十二年皇帝，他不信天上掉馅饼。太子搞来的银子比自己多，要么太子比他能干——这话他死也不认；要么太子在银子上做了手脚——这倒很可能。
但他没追问。
追问就得审账，审账就得查詹事府，查詹事府就得跟太子撕破脸。福王刚被割了京营、郑贵妃关在翊坤宫，他不想再开第二个战场。
银子收了，账先记着。
——这就是万历做了三十二年皇帝的本事：疑心归疑心，好处先拿着。
午时刚过，通政司送来一份奏折。
通政司是大明朝的邮局，全国奏章先汇到这里再分转内阁或乾清宫。寻常折子万历看都不看，但这份封面用朱砂写了四个字——“臣死谏疏”。
万历挑了挑眉。
“死谏”两个字在大明已经通货膨胀了，言官们动不动就死谏血谏，真死的一个没有。但这份折子的落款让万历多看了一眼——右副都御史沈令誉。
正三品，都察院的实权人物，跟六七品的小言官不是一个分量。这个级别上“死谏疏”，要么是真有事，要么是真有胆。
万历打开折子。三千字，工工整整的馆阁体。
第一弹：詹事府越权。
沈令誉从洪武朝引到嘉靖朝，逐条列出詹事府旧制本职——辅导太子读书、整理经史典籍，绝无查抄缉拿之权。太子以詹事府之名入人府邸、抄家夺产、搬运赃银，此乃酷吏行径，开本朝未有之恶例。
翻译成大白话：太子，你拿着个教书的衙门满城抄家，你当自己是锦衣卫？
第二弹：太子行酷吏之事。
沈令誉列了四家被抄盐商的名字，声称其中两家“素有善名、乐捐助学”，太子不经三法司审讯便抄家夺产，“视天下商民如刍狗”。
翻译成大白话：你连审都不审就抄人家，跟太祖朱元璋有什么区别？
第三弹：孙承宗以卑僭高。
从六品翰林编修直升正三品詹事，跨越七级，本朝二百五十年无此先例。沈令誉指此为“幸进”，暗示孙承宗就是太子的私人。
这一条最毒。“幸进”二字在大明官场等于说“你靠关系上去的”，一旦坐实，孙承宗官声废一半，詹事府的法理根基也会动摇。
万历看完三千字，心情出奇地好。
有人替他干了想干又不好意思干的事。亲爹敲打亲儿子传出去难听，现在一个正三品大员跳出来代劳了。
万历将折子合上，没批红，没留中，随手搁在枕边。
这个动作比任何批示都狠——批红是表态，留中是压住，搁在枕边是“朕看了，朕不说，你们猜”。满朝文武知道弹章皇帝看了，却不知道皇帝怎么想，所有人只能按最坏的结果去猜。
“让他先看看天下人怎么说。”万历自言自语。
陈矩低着头，什么都没接。
——三千里外，辽西走廊。
驮银车队在夜色中闷头赶路。十五万两白银分装三十口木箱，外裹粗麻布，挂着“军粮”木牌，十二匹骡子驮着，前后各二十个骆思恭的亲兵。
第七天了。过了蓟镇，正往山海关走。
带队锦衣卫百户李铨心里清楚——最危险的路还没到。出山海关才是辽东地界，建州女真游骑已推至抚顺关外三十里，十五万两在旷野上走，跟肥肉过狼窝没区别。
他捏了捏怀里太子手令，上面一行字：银到人活，银失人死。
李铨把手令塞回去，抽了骡子一鞭。
——慈庆宫偏殿。
王安前后脚带回两份消息。
第一份：方从哲回信。一张白纸条，两个字——“三天。”
朱常洛将纸条凑蜡烛上烧掉。
方从哲给的三天，是替太子扛万历追问银两去向的时间。四十九万两清单交了，万历嘴上说“好”，但陈矩私下透露——万历翻了两遍清单，第二遍在“扣除办案靡费”那一栏停了很久。
方从哲在三天之内会想办法把内阁那头的流水做圆，让万历注意力转到别处。这是首辅替太子扛的第二轮压力，人情债越欠越深，船越绑越死。
第二份：骆思恭暗哨传回辽西密道第二个沿途暗号，银子安全过了蓟镇。
朱常洛在舆图上找到蓟镇，目光北移。蓟镇到山海关，快马两天，驮银车队三到四天。出山海关到抚顺，还有五到六天。
还剩八天。熊廷弼用脑袋担保的十五天，过了七天。
这时候第三份消息到了。
王安跑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捏着一张条子——骆思恭的人从通政司抄录来的沈令誉弹章摘要。
朱常洛接过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端起粥碗。
王安急了：“殿下，沈令誉是正三品，都察院的人——”
“孤知道。”朱常洛喝了口粥，“孤更知道他为什么今天上这道折子。”
王安没听懂。
“三天前骆思恭暗哨回报过一条消息。”朱常洛搁下碗，“沈家在山东济宁有三千亩水田、两座缫丝作坊，管事叫沈茂才。詹事府抄盐商的风声传到山东，沈茂才连夜派家丁走加急送信进京。”
他用指甲敲了敲桌面。
“沈令誉弹的不是詹事府越权，弹的是太子的刀离他的三千亩田太近了。詹事府砍完盐商砍谁？砍跟盐商穿一条裤子的官员。沈令誉闻到了血腥味，想在刀落到他脖子上之前，先把刀废了。”
王安倒吸一口冷气。
朱常洛将弹章摘要折好，压在舆图下面。
“父皇怎么处置的？”
“骆思恭的人打听过了，折子搁在枕边——没批也没留中。”
朱常洛嘴角微动。
“孤的父皇，一辈子就会这一招。”
枕边——让所有人猜，让所有人怕，让太子和文官互相消耗，他坐山观虎斗。
王安咽了口唾沫：“殿下打算怎么应对？孙承宗那边——”
“不应对。”
王安一愣。
“弹章冲孙承宗去的，万历不会替太子挡，方从哲也不会。孤现在跳出来反驳，就是心虚。”
朱常洛拿起朱笔，在假台账第四页写下一行新的数字。
“沈令誉犯了一个错。”
“什么错？”
“上折子上早了。”朱常洛搁笔吹干墨迹
“银子还没到辽东，熊廷弼还没发出军饷。等饷银到了抚顺的那一天，天下人会知道——詹事府抄家的银子，救了大明的辽东。”
他将假台账交给王安。
“到那时候，沈令誉这道折子就不是弹章了。”
“是什么？”
“是他自己的墓志铭。太子在救国，他在拆台。舆论会把他生吞活剥。”
王安后背渗出冷汗。
太子不急反驳、不急辩解、不急找人挡弹章。
他在等一个时间差，等辽东军饷发放的消息传回京城。
那个消息一到，沈令誉就是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