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
万历让陈矩把四十九万两的清单重新拿出来。
陈矩没问为什么。跟了万历四十七年，他知道这位爷每隔三天必定翻一遍银库账目
他这是犯了心病。
万历的心病很简单：
太子给的银子太干净了。
“再点一遍。”
陈矩领命，带两个内帑管事太监从头清点。
三个人从午时数到申时，逐锭称重、逐箱编号，最后在黄册上画了最后一笔。
陈矩捧着黄册回到西暖阁，跪下。
“启禀皇上，内帑实收四十九万零三百一十七两。”
万历歪在矮榻上，抬了抬眼皮。
“清单上写的是多少？”
“四十九万两整。”
多了三百一十七两。
万历坐起来了。
——这个动作本身就不正常。
万历三十年不上朝，平时歪在榻上连翻身都懒，让他坐起来的事屈指可数。
“零头？”
“是。”
陈矩低着头
，“都是碎银，大小不一，混在箱底。应是抄家时散落的零碎，未及拣出，随整箱一并入了帑。”
万历沉默了。
这解释合理。抄家搬银哪有一锭不差的？碎银混在箱底很正常。
但万历不舒服。
他四年派矿监税使满天下刮银子，每一笔都被经手太监雁过拔毛。
四十七万两的矿税，从矿坑到内帑，中间至少被吃掉两成。
他心知肚明，也懒得管——只要大头进来就行。
可太子呢？
六十四万两抄出来，四十九万两入帑，扣掉一成锦衣卫办案经费和一些折损，账目严丝合缝。
连箱底的碎银都没有人捡走，三百一十七两零头老老实实跟着进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太子的人，从骆思恭到孙承宗到毕自严，没有一个敢贪一两银子。
万历做了三十二年皇帝，他太清楚一件事
这些人哪是不想贪，分明是太子管得严，御下有方。
太子管得住锦衣卫指挥使、管得住正三品詹事、管得住户部借调的一群账房先生，让他们连碎银都不敢碰。
万历的手指停在黄册上，缓缓收回。
“方从哲呢？”
陈矩答：“内阁值房。”
“叫他来。”
——
方从哲进西暖阁的时候，万历已经歪回矮榻上了。
脸上看不出喜怒。
万历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个吓人的。
“太子抄了四家盐商，真的只有六十四万两？”
方从哲袖子里还揣着太子半个月前给的那块玉佩，
玉佩旁边是太子让蒋允仪递来的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折损清单”的说辞，逐条教他怎么回答万历的追问。
太子早就算到万历会复查。
太子甚至算到了万历会追问方从哲。
方从哲稳住心神，面不改色答道：
“回陛下，臣也问过毕自严。四家盐商宅中抄出的账面总数确为六十四万六千两。但实际搬运折损、碎银散落、铜钱折色差额，七扣八扣之后入帑四十九万两整。臣让毕自严做了折损明细——”
他从袖中掏出一份清单呈上。
清单是朱常洛亲手拟的，毕自严誊抄的，每一项折损都有来由、有计算过程，甚至标注了搬运时摔碎银锭的重量。
万历翻了两页，扔在一边。
“可朕怎么查出来……多出来的三百一十七两碎银，清单上没写。”
方从哲心头一紧。
太子算到了万历会复查，却没算到陈矩连碎银都数了。
他硬着头皮答：
“箱底散碎银两，想是书吏归档时疏忽，未及列入。”
万历盯着他看了三息。
方从哲垂着眼，额头上的汗没有流下来
官场修炼让他学会了一件事：
在皇帝面前，汗可以出，但不能流。流了就是心虚。
万历收回目光。
“行了。”
方从哲退出西暖阁，腿发软。
过了乾清门走二十步，才敢用袖子擦额头。
——万历这个行了，不是信了，是懒得查了。
方从哲太了解这位爷。
万历的统治术就一个字：
拖。
查不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太子有猫腻。这个“知道”本身就是筹码，什么时候翻出来用，看心情。
但方从哲更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替太子扛了三次：
第一次拖三天让银子出城，第二次编折损理由糊弄万历，第三次——
方从哲捏了捏袖中的玉佩。
太子上次递玉佩时说“孤信阁老，阁老应当也信孤”。
这话翻译成人话就是：
咱俩绑一块了，你跑不掉。
他想起太子暗示过的那句“嘉靖朝张璁的下场”
张璁替嘉靖帝办了大礼议，鼎盛时权倾朝野，最后被一脚踹开、晚景凄凉
太子用这个典故点醒他：
替皇帝卖命的人没好下场，但替太子卖命——至少太子还年轻，来日方长。
这笔帐你总会算吧……
方从哲钻进轿子，闭上眼。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
同日申时，慈庆宫。
王安把方从哲出宫后的反应，一五一十报给朱常洛。
朱常洛听完，没有评价方从哲，只问了一句：
“父皇追问碎银的事了？”
“追了。方阁老用殿下教的折损清单搪塞过去了。”
朱常洛点了点头。
三百一十七两碎银，是他故意留的。
毕自严做清单时问要不要把碎银单列一项，朱常洛说不用——碎银混在箱底随大箱入帑，看起来像疏忽，实际上是给万历看的。
一个贪钱的太子，会把碎银捡得干干净净，清单做得一两不差。
一个不贪钱的太子，反而会留下这种“疏忽”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三百两碎银。
万历看到这三百一十七两，第一反应是“太子连零头都没动”。
这比清单上写“折损为零”更可怕。
因为一个不贪钱的太子，图的是什么？
求名，求人心？
万历想不出答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
图的比钱大得多。
朱常洛要的就是这种不安。
不安会让万历犹豫。
犹豫会让万历拖延。
拖延会给辽西走廊上的驮银车队多争时间。
“笔墨。”
朱常洛坐到书案前。
王安磨墨。
朱常洛提笔，写下一道请罪疏。
措辞极卑。卑到王安在旁边看着，手都在抖。
开头第一句：
“儿臣常洛，伏惟圣裁。”
正文三段。
第一段自述詹事府“初设草创，急于立功，以至操之过急、举措失当”。把沈令誉弹章里骂的每一条全认了——越权查抄、以卑僭高、不经三法司——一条不驳，条条领罪。
第二段自请“闭门读书三日，反省己过”。
第三段才是真正的戏肉。
朱常洛写道：
“……儿臣恳请父皇遣都察院贤能之官入詹事府监察指导，使儿臣不复蹈覆辙。”
王安看到这一行，算是明白了。
请都察院的人来詹事府“监察指导”
沈令誉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他的弹章刚搁在万历枕边。
太子这封请罪疏等于告诉万历：
您派沈令誉的人来盯我吧，我认。
万历一定会准。
因为这正合他心意
让文官盯太子，太子和文官互相消耗，他坐山观虎斗。
沈令誉也一定会派心腹来。
都察院的人进了詹事府，就能翻台账、查流水、看进出。
沈令誉做梦都想找到太子的把柄，把詹事府彻底废掉。
可詹事府库房靠窗第二排架子上，摆着太子亲手写的假台账。
沈令誉的心腹进来之后，第一眼就会看见。
假台账上的数字，会顺着沈令誉的嘴传遍都察院，传遍六科廊，传到所有反对太子的人耳朵里。
他们会信。因为这是他们自己人亲眼看见的。
然后他们会根据假情报做出判断、采取行动。
而那些行动本身——就是太子收网的证据。
朱常洛搁笔吹干墨迹。
请罪疏连夜送进乾清宫。
——
万历看完请罪疏，笑了。
他三十年没笑得这么舒坦。太子认输了。
“他还是懂事……”
“准。”
万历朱笔一挥。
同一时间，沈令誉府邸灯火通明。
消息传到沈家时，沈令誉正在书房喝茶。
听完之后他将茶碗重重搁在桌上，仰头大笑。
“太子亲口认错，自请闭门，我说什么来着？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
他当即派人去请三个同道赴宴，席间放言：
“太子不过如此。那个詹事府就是个空架子，孙承宗一介幸进之臣撑不住场面。只需再加一把火，这回连架子都烧了！”
沈令誉连夜拟定都察院入驻詹事府的人选
他的得意门生、都察院经历司经历赵守正。
赵守正，正八品，眼睛比鹰还尖，最擅查账。
沈令誉拍着赵守正的肩膀说：
“去了之后给我翻个底朝天。太子的人花了多少银子、去了哪里、经了谁的手，一笔一笔给我记下来。”
赵守正领命。
辽西走廊。
驮银车队在夜色中闷头赶路。第八天了。
带队百户李铨啃着干粮往前看——再走两天就到山海关。出了关，还有五天。
熊廷弼的十五天，过了八天。
还剩七天。
慈庆宫偏殿，朱常洛将请罪疏的副本折好压在枕下。
他对王安说了一句话：
“让那人别把东西看漏了，把东西放的显眼一些。”
王安愣了一下：
“殿下怎么知道沈令誉会派赵守正？”
“骆思恭半个月前就查过沈家门生名单了。”
朱常洛搁下粥碗，
“沈令誉手下能查账的，就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