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遵旨四个字落地。
朱常洛跪在金砖上没起来，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
不厚，三页纸。
他没有递给太监转呈，而是双手展开，自己念。
辽东镇现册兵额两万六千人。
第一句话很平淡，像念户部的流水账。
儿臣令詹事府属官协同查对辽东镇每年呈报兵部的兵额簿册，逐年核实。
朱常洛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万历三十年，册兵两万六千，实兵两万一千。缺额五千。
萧大亨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万历三十三年，册兵两万六千，实兵一万九千。缺额七千。
数字在变。
万历三十七年，册兵两万六千，实兵一万六千。缺额一万。
每念一年，殿里的呼吸声就少一分。
万历四十一年——朱常洛的声音顿了半息，像是给所有人一个喘气的机会。
册兵两万六千，实兵一万四千，能战者六千。
他念完最后一个数字，抬头看了万历一眼。
万历的手指停在龙椅扶手上，一动不动。
缺额一万二千。十二年累计截留折银——四十七万两。
——四十七万两。
这个数字砸在金殿上，像一颗铁秤砣。
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万历四年派矿监税使满天下刮银子，总共才收四十七万两。
辽东一个镇，十二年吃空饷，吃掉的银子跟皇帝刮四年的数一模一样。
萧大亨的脸白了。
他当了十年兵部尚书，辽东空饷什么程度他不是不知道。但从来没有人把数字一年一年、一刀一刀剥开，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念出来。
这些数字一旦出口，就刻在了史官的笔下。
再也抹不掉了。
万历的脸色从白转青。
万历最恨的从来不是丢银子——他恨的是被比下去。
兵部十二年没查出来的东西，太子两个月查得清清楚楚。
这说明什么？说明兵部尚书是废物，还是说明万历用了一个废物？
两个答案都是在打他的脸。
银子去了哪里？万历的声音压得很低。
朱常洛低下头。
回父皇，儿臣查到了。但——
万历第二次说出这个字。比第一次更重。
朱常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截留者——辽东总兵李如柏，及其家族门生。
殿里嗡了一声。
不是惊讶的嗡。是恐惧的嗡。
李如柏，李成梁的儿子。李成梁是万历朝辽东最大的军功门阀，镇守辽东三十年，册封宁远伯。
万历亲手提拔的铁杆班底。
李如柏吃空饷，兵部知不知道？
知道。
五军都督府知不知道？
知道。
京营那边呢？
恐怕也有牵扯。
辽东空饷是个公开的秘密。
从辽东镇到兵部到京营到五军都督府，一条灰色链条养活了半个武官系统。谁都知道，谁都不说。
因为说了就是捅马蜂窝。
捅了马蜂窝被蛰死的是捅的人。
可现在，太子当殿捅了。
萧大亨跪在地上，膝盖已经跪得没了知觉。他的脑子在飞速转。
李如柏是他推荐接任辽东总兵的。奏疏上写着兵部尚书萧大亨举荐，吏部存档，白纸黑字。
太子这一刀砍了李如柏，下一刀就是兵部。
下一刀就是他萧大亨。
萧大亨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方从哲站在阁老位置上，低着头。他的右手下意识伸进袖筒，碰到了那块太子给的东宫旧玉佩。
容后再议四个字已经涌到嗓子眼了。这是首辅的本能——出了大事先拖，拖到水面平了再处置。
但那块玉佩压住了他的舌头。
玉佩的意思很简单：你跟太子已经在一条船上了。太子沉，你也沉。
方从哲把那四个字咽了回去。
杨涟出列了。
他的动作很快，像等了很久。
陛下！臣附议严查！
杨涟的声音响了。
辽东空饷累计四十七万两，而清河堡一千八百将士连粮饷都发不出、连援兵都等不来！他们饿着肚子守城七天，守将邹储贤以身殉国——杀邹储贤的不只是建州女真，还有吃空饷的蛀虫！
杨涟说到邹储贤三个字时，声音裂了一下。
他胸口紧贴着张九成的联名具保状，三十七个红手印，七个卖掉女儿的名字。那是沈令誉的案子，跟辽东无关。
但此刻杨涟的愤怒是真的。
一千八百条命，换不来一个字。
太子两个月的账本，换来一个字。
这就是大明朝。
赵兴邦缩在浙党队列里，一声不吭。
上午他还敢砍福王银子，因为那是浙党利益。
但辽东空饷牵扯的是武官系统，浙党在那条线上没有利益，也没有敌人。
多一句嘴就多一个仇家。
赵兴邦闭嘴装死。
万历坐在龙椅上，脸色青得发黑。
他不是不知道李如柏吃空饷。他知道。甚至可以说，他默许了。
李成梁镇守辽东三十年，万历给了李家极大的恩宠。
李成梁的八个儿子都有官职，李家在辽东的田庄、马场、人参貂皮贸易占了半壁江山。万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李家替他守着辽东。
养狗就得给骨头。
这是万历的逻辑。
但现在狗把骨头啃完了，连看门的活也不干了。
清河堡六年守将邹储贤断粮七天等不来援兵，一千八百人死绝——而李如柏的总兵衙门离清河堡不到两百里。
两百里。快马一天的路程。
李如柏坐视不救。
万历闭了一下眼睛。
他心里升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他极不舒服——太子说得对。
不是太子说的话对。是太子查出来的东西，比兵部、比五军都督府、比他万历自己这个皇帝二十八年来掌握的信息都准确。
一个穿补丁朝服的太子，两个月干了兵部十二年的活。
那他万历这个皇帝，二十八年算什么？
万历扫了太子一眼。
朱常洛跪在金砖上，额头低垂，姿态恭顺到了极点。
——这个姿态让万历更不舒服。
越恭顺，越刺眼。
因为恭顺的人刚刚念出了四十七万两和一万二千个空额，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巴掌抽在龙椅上。
武英殿西侧第三排，孙承宗目光死死盯着太子的后背。
那份查账报告是他在詹事府带着毕自严、郑维梧逐年核对兵部旧档整理出来的。每一个数字他都记得。
但他此刻注意到一件事——太子念的内容，只有空饷。
只有空饷。
没有别的。
孙承宗清楚，骆思恭的辽东暗哨还查到了另一样东西：李如柏的家丁跟建州女真的贸易圈存在暗中往来。铁器、火药、粮食，经李家马场中转，流入建州。
这条线的性质完全不同——空饷是贪，通敌是死罪。
太子没念。
太子只放了空饷，把通敌的牌死死捏在手里。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瞬间想通了：辽东总兵还没换人。李如柏还坐在那个位子上。此刻抛出通敌铁证，李如柏狗急跳墙，辽东立刻大乱——建州女真正在抚顺关外磨刀，辽东乱不得。
等换了人、等银子到了、等熊廷弼站稳脚跟——
再翻通敌这张牌，性质从空饷升级为叛国，整个李家连根拔起。
太子留了后手。
万历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沉，听不出喜怒。
这些数字……谁核的？
朱常洛立刻答：詹事府少詹事毕自严逐年核对兵部原档，经翰林院侍读学士韩爌交叉校验，一笔一笔对出来的。原始档卷俱在，随时可供陛下与六部查验。
这句话堵死了所有太子造假的可能。
原始档卷在兵部自己的库房里，太子只是替兵部翻了他们自己的账。
万历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只一下。
传旨。
殿里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辽东总兵李如柏，即日革职，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万历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所有人心头一震。
萧大亨闭上了眼睛。
朱常洛跪在金砖上，额头低低触地。
儿臣谢父皇圣裁。
五个字。恭顺，得体，滴水不漏。
穿补丁朝服的太子，跪在金殿正中，补丁朝上，满朝文武看得清清楚楚。
——他什么都没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