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這邊,自那次朝堂奏對之後,沈令譽倒了。
旨意下在金殿散朝次日辰時。司禮監秉筆太監當著六科廊的面宣讀︰
右副都御史沈令譽革職為民,追繳逃稅折銀九萬七千兩,濟寧田產六千三百畝悉數充公,著三法司從速查辦。
四個字最要緊——革職為民。
然後銀子進大內,萬歷爺很在乎這個。
沒下獄,沒抄家,沒滅族。
萬歷給沈令譽留了條活路。
這條活路的意思朝堂上每個老油條都听得明白︰朕殺你,是因為你貪;朕不殺你全家,是因為你彈太子的那些話,朕听進去了。
方從哲站在內閣值房門口听完宣旨,閉目三息。
萬歷心里不舒服。留一條命,是給太子遞信號——別太得意。
六科廊炸了鍋。
聯名彈章上除沈令譽外的七人,一夜之間人人自危。
何宗彥當天下午稱病閉門,誰都不見。
劉國縉跑去找齊黨首領亓詩教商量,亓詩教讓管家傳話——“不在家。”徐大化後悔當初沒有堅持不署名,白紙黑字簽了畫押,想摳都摳不下來。
最慌的是周延儒。
翰林出身,三十二歲,做過最大膽的事就是替吏部侍郎牽了三次線,每次收幾百兩中間費。
銀子跟沈令譽六千三百畝地比連零頭都不算,但性質一樣——見不得光。
太子查沈令譽查到田契、佃農聯名狀、逃稅折銀,一查一個準。這把刀要是往下砍——
周延儒不敢想。
當夜寫了一份措辭極卑的自陳疏,把牽線之事輕描淡寫成“受人之托轉遞文書、不知有銀錢往來”,遞進通政司壓在最底下,賭太子眼下顧不上他。
然而最該慌的人,偏偏一點都不慌。
兵科給事中馬鳴世,八人聯名彈章簽名者之一。
沈令譽倒台當天,在值房正常坐班。
第二天,照舊。第三天——依然照舊。
沒稱病。沒跑路。沒寫自陳疏。沒找任何人。
三天,一個字沒說。
好像沈令譽倒台這件事,跟他毫無干系。
——這份安靜,比二十三道彈章加在一起都刺眼。
沈令譽倒台第三天,辰時剛過。
通政司經歷趙書辦落座,值房的門被推開。
第一份彈章︰禮科給事中錢允升,彈太子“以詹事府之名行割據之實”。
趙書辦登記編號,一抬頭,第二個人已經站在門口。
戶科給事中鄧秉恆,彈太子“越權查賬,視六部為無物”。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到巳時,桌上摞了十四份。到午時——二十三份。
二十三道彈劾太子的奏章,一個上午,全部到齊。
趙書辦干了十七年通政司,沒見過這陣仗。
彈一個人最多的一次是萬歷二十四年彈張位,十五道折子分三天遞完。二十三道一上午——這哪叫彈劾,分明是圍剿。
萬歷听完匯報只說了三個字
“擱著吧。”
翻身繼續睡。
戌時,慈慶宮偏殿。
王安將二十三份彈章摘要按遞交順序鋪滿書案。
朱常洛從第一份看到最後一份
他在數。
第一份彈祖制,第二份彈程序,第三份彈遼東,第四份彈用人——角度各不相同,措辭精確錯開。
甲用“僭越”,乙就用“擅權”,丙用“專斷”,沒有兩個人撞在同一個詞上。
“王安。”
“奴婢在。”
“你看看這二十三道折子,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王安湊過來翻了半天,搖頭。
朱常洛用指甲在桌面上劃了一道。
“二十三個人,二十三個角度。一道都沒有重復。”
王安一怔,重新翻。
大明言官彈劾一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亂。
你說祖制我也說祖制,你罵貪我也罵貪,十份折子七份角度雷同、詞句撞車,因為各寫各的、互不通氣,撞車才正常。不撞車——說明有人事先分了工。
二十三道折子像一張考卷的二十三道題,每人只答自己那一道,精準覆蓋所有攻擊面,一發子彈都沒浪費。
這需要一個出題的人。
朱常洛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查查這二十三人的黨派。”
王安拿花名冊比對,臉色越來越難看。
“殿下……禮科錢允升是楚黨,戶科鄧秉恆是浙黨,兵科陳治則是齊黨外圍,工部那個門生算東林邊緣——六個互相敵對的派系全湊齊了。”
六個死敵。楚黨和浙黨打了十幾年,齊黨跟東林水火不容。這幫人平時恨不得在廊里互咬。
但今日,同時、同日、同一個上午,用同一套精準分工的彈章模板,聯手圍攻太子。
讓六個死敵一天之內同時開火,只有一種可能——中間有一個所有人都怕、都信、都不敢拒絕的協調者。
此人必須滿足三個條件。
第一,手里有籌碼能讓六派听話。第二,信息網夠大,知道每派的底牌和軟肋。第三,身份隱蔽,不在任何派系之中,不會引起警覺。
朝堂上能同時滿足這三條的人,朱常洛想了一圈——沒有。
能滿足的,在朝堂之外。在洛陽。
“一個人在拿二十三張嘴說話。”
王安後脊發寒。
朱常洛豎第三根手指。
“最後一件事。馬鳴世呢?”
王安翻遍二十三份摘要︰“沒有馬鳴世。”
沒有。
沈令譽八人聯名彈章的簽名者之一。
沈令譽倒了,七個簽名者人人自危——唯獨馬鳴世,三天一字未發。
大難臨頭不跑不叫不求饒,只有兩種解釋。
第一,傻。馬鳴世做了十一年兵科給事中,經手三次武官廷推、兩回軍餉核算,以“精明”聞名六科廊。他不傻。
那就只剩第二種——他知道自己不會有事。他手里有比彈章更大的牌,或者他正在做一件比寫彈章更危險的事,做完之後所有人都得看他臉色。
“盯死此人”。
他走到書架前,從暗格翻出假台賬使用記錄。最後一頁“山東濟寧•兗州府”已在庫房放了六天,啞巴張早該看見並通過信鴿傳往洛陽。
“濟寧”砍沈令譽——已經砍完。
“兗州”捅福王——這一刀還在路上。
二十三道彈章的火,有一半是太子自己種的。
假台賬上的“兗州”傳到洛陽,福王以為太子查完山東要查河南、查完沈令譽要查封地。他慌了,就要動。一動——就需要人在京城擋刀。
但火勢超出了預估。
朱常洛原以為假台賬最多逼福王做一兩個小動作,傳幾封信、探幾次底。
二十三道彈章同日到齊、六派聯手——有人在組織反攻。
大概率與洛陽有關。
但“大概率”在權力場上等于廢話。他需要鐵證。
“傳孫承宗。”朱常洛坐回書案,“明天讓蔣仕魯再來一趟詹事府。假台賬翻到新一頁——這回寫,不寫地名,只寫一個官職︰兵科給事中。”
王安領命走到門口又停下。
“殿下,馬鳴世要是手里真有大牌……”
“他有什麼牌不要緊。”朱常洛端起涼透的粥喝了一口,“要緊的是他在替誰打牌。”
蠟燭只剩最後一截,火苗歪了兩下。
遠處通政司值房燈還亮著,二十三道彈章等著明天呈遞御前。
而巷口那輛破木板車的位置空著。
啞巴張今天沒來。
三年來,頭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