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抚顺关辕门前的空地上，三十口铁锅一字排开，从辕门烧到粮仓门口。
火是贺世贤亲手起的。
劈柴不够，他把帅帐外两条板凳拆了，又拆了半扇营门，塞进灶膛。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整条营道的人都闻见了柴火味。
六千个饿了五个月的人，对柴火味的反应比对号角还快。
糙米是昨夜李铨车队运来的，掺了野菜叶子和碎豆子一起煮。
水烧到第三滚的时候，粥已经稠得能插住筷子——贺世贤特意让伙房多熬了半个时辰，把米粒煮到炸开，汤汁糊成一锅。
稀的撑不住，得稠的。
分粥只有一条规矩。
熊廷弼定的。
“从本帅开始。一人一碗，大小相同。”
这条规矩在大明军中听着简单，做起来难——明军吃饭向来是武将先吃、亲兵先吃、老兵先吃，新兵和杂役最后轮，轮到他们锅底都见铁了。总兵吃肉，千户吃饭，小兵喝汤，这是辽东边军二十年的老规矩。
熊廷弼把这个规矩废了。
他端起第一碗粥。
碗是粗陶的，磕了两个口子，粥面上冒着白气。
没吹。直接灌。
粥烫得嘴角发红，他喉结猛动了两下，一碗灌到底，碗沿上沾着米粒。
贺世贤看了他一会儿。
他在看碗的大小。
跟所有人一样大。
贺世贤端起碗，也灌了。
辕门前排成四列长队，六千人从辕门一直排到营墙根下。没人插队，没人吵嚷。排在最前面的反而走得最慢——
每个人端起碗都愣住了，不敢相信是真的。
饿了五个月。
五个月是什么概念？上一顿正经吃饭，是去年十一月兵部最后一批饷银到的时候。那之后辽东总兵李如柏的人就不再往抚顺拨粮了——拨了也到不了，中间被截三次，每次截的人都穿着明军军服。
李如柏吃空饷十二年，不光吃银子，连粮食也吃。
往下的日子，先是煮军马饲料里的炒米，再是啃树皮，再是挖草根，再是刮城墙根下的苔藓。到最后连苔藓都刮不到了，就喝水——生水灌到胃里，胀一阵，顶半天。
今天是五个月来第一碗粥。
老兵马三蹲在辕门口，碗搁在膝盖上，用一根树枝把碗底最后几粒米一粒一粒扒出来。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嚼到米粒在嘴里化成水才咽。
旁边刘小满捧着碗发愣。
他没吃。
粥在碗里冒着气，热气糊上他的脸，他也没擦。
马三扭头看他。
“吃啊。”
刘小满嘴唇动了一下。
“邹将军饿死在城里。”
他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清河堡被围七天，粮断了五天。”
马三沉默。
“他饿死在城里。我端着饭。”
刘小满举起碗，看着碗里的粥。
马三没说话。他把自己碗底最后一口米汤倒进了刘小满碗里。
“活着的替死人吃。”
“这就是命。”
刘小满低下头，喝了第一口。
喝完以后肩膀抖了两下，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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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粮之后是发饷。
银两按花名册当众发放。
所谓花名册，是熊廷弼昨夜连夜手抄的——从抚顺关六千人的兵册里，逐一核对实有人数，剔除已阵亡、逃亡和病故的空额，剩下的每一个活人、每一个名字，全部抄在一本黄麻纸册子上。
明军吃空饷的根子就在花名册上。
册上一万人实际三千，多出来的七千人的饷银全落进将领私囊。李如柏干的就是这个买卖——辽东册兵两万六千，实兵一万四千，十二年截了四十七万两。
熊廷弼反其道而行。花名册上有几个人，就发几份饷银。发多少，发给谁，全摆在桌面上。
银锭从箱中取出，十锭一排摆在条案上。伙夫端着算盘坐在旁边——辽东不像京城有专门的度支吏员，抚顺关能拨算盘珠子的只有管伙食的老伙夫。
每个兵走到条案前，报名字、报编制、按手印，领银子。银锭是五两一锭的官银，碎银用戥子称好，一枚一枚摆在桌上点清。
——当着所有人的面。
这也是熊廷弼定的规矩。
李如柏发饷从来在帅帐里关起门发，发多少全凭他一张嘴。
熊廷弼把门拆了。
六千人排着队一个一个领，领完在花名册上画押。前面领的人不走，站在旁边看后面的人领多少。所有人都能看见所有人。
大明军制，辽东边军月饷折银一两五钱至二两不等，按品级略有浮动。断饷五个月，一个普通士兵能领到的银子大约七两到十两。
十五万两听着多，分到六千个脑袋上，每人平均也就二十五两——看着不少了，但要补五个月的饷、买粮食棉衣、修补军械器具、安葬战死弟兄，花起来快得很。
熊廷弼心里有数。
这笔银子管得了三个月，管不了半年。
但先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杀人。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排到条案前。瘦得两根锁骨支起衣领，胳膊细得像竹竿。他报了名字——
“孙虎，抚顺关步兵旗甲”——声音发抖。
伙夫拨完算盘，推了二两碎银到他面前。
孙虎两只手捧起来。碎银在掌心里细碎地响，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把最大的一块举到嘴边。
咬了一口。
牙印清清楚楚印在银面上。
旁边的人看着他。
孙虎抬起头，眼圈红了，咧嘴笑了一下。
“是真的。”
银子是真的。
粥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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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完饷，花名册钉在辕门柱子上。
两颗铁钉，一上一下。黄麻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手印。经过的兵都扭头看一眼，有人在上面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了就咧嘴乐，找不到的就蹲下来仔细从头翻——翻到了才放心。
周大牛带着三十四个清河堡溃兵也领了饷。
他们不在花名册上——清河堡已经没了，这些人算不上抚顺关的兵。熊廷弼单独造册，编入“抚顺关补充旗”，饷银从此次运来的银两中单拨。
周大牛领了二两银子，看也没看，直接揣进怀里。
他在辕门柱子前站了很久。
花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没有一个姓邹。
邹储贤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花名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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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帐。
灯灭了，天已大亮。
熊廷弼把太子那封信折好，塞进贴身衣襟最里层。
“将士饥寒，朝廷有愧。先吃饱饭，再杀敌人。”
他当了二十年官，收过上司的手令、同僚的书信、皇帝的圣旨。没有一封信写过“有愧”两个字。
大明朝廷从来只有将士对不起朝廷，哪有朝廷对不起将士的说法。
但太子写了。
没有落款，没有官印。就这么写在一张随时会烂掉的薄纸上，跟着十五万两银子翻了三千里山路，到了他手里。
熊廷弼摸了一下衣襟。
辽东艰险，但也不是还没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