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议陷入了死局。
朱常洛说完之后,文渊阁偏殿安静了将近半刻钟。
九个合议官坐在桌前,没有一个人开口。陈矩那个牛皮纸封搁在桌面正中间,谁碰谁烫手。
马鸣世的证据链被太子当场拆穿了底裤。
蓟镇关防记录是真的,太子的认罪疏是真的,《大明律》的条文也是真的。
但证据经过了谁的手、走了哪条暗道——绿玉茶庄、何进、信鸽、洛阳——这条线一亮出来,整件事的味道全变了。
判太子有罪的人,等于帮洛阳藩王扳倒储君。
这顶帽子谁敢戴?
孙玮的目光在九人之间转了三圈,没有一个人接他的眼神。
左佥都御史赵应奎低着头摸袖口,右佥都御史刘元珍盯着桌上一道木纹看了半天。礼部的四个人更干脆——侍郎何宗彦从方才起就在数自己的呼吸。
投票需要六票过半。现在连举手的人都找不到。
马鸣世站在殿中央,脖子上的青筋隐隐跳动。他没有坐回去,也没有再开口。
他在等万历。
太子能拆他的证据来路,拆不了圣旨。只要万历亲自下场定性,合议官们不需要投票了。皇帝说有罪,谁敢说没有?
他赌对了。
申时二刻,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四个太监架着一个人的脚步——万历胖了三十年,膝盖撑不住那副身板,出门必须四人搀着。
合议场上皇帝亲临,上一次还是嘉靖朝,嘉靖帝亲赴合议现场怒斥海瑞。
宫里管这个叫“天子临讯”——说白了就是皇帝觉得底下人办事不利索,自己来拍板。
九个合议官齐刷刷站起来跪倒。杨涟在末排也跟着跪了。殿内十几个人,呼啦啦跪了一片。
万历被架进来,喘了两口粗气。他没坐主位——偏殿没有龙椅,只有一把铺了黄缎的圈椅,陈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让人备好了。
万历重重坐下,圈椅嘎吱响了一声。
他没看太子。没看合议官。没看马鸣世。
他看的是桌面正中那个牛皮纸封。
目光停了三息,又移开了。
“议了多久了?”
孙玮跪在地上答:“回陛下,自辰时三刻至今,已逾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万历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三十年不上朝的人特有的不耐烦。“九个人议一件事,两个时辰议不出来?”
孙玮额头贴地,不敢吭声。
万历终于开口了。
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银子是朕的内帑,谁准他动的?”
这句话砸在地上。
殿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大明的钱分两个口袋。国帑是国库的钱,归户部管,花每一两都要走六部审核、内阁票拟、六科封驳,层层把关。内帑是皇帝的私房钱,矿监税使刮来的银子加各地进贡折银,存在乾清宫内库,皇帝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用跟任何人商量。
太子抄四家盐商得银六十四万两,其中四十九万两送进了内帑。送进去的那一刻,这笔银子在法理上就变成了皇帝的私产。
万历这句话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
这是我的钱。你凭什么拿。
孙玮跪在地上,后背一层冷汗瞬间渗透中衣。
他反应过来了。
万历不在乎太子绕过六部。不在乎太子假借锦衣卫令牌。甚至不在乎“交通边将”四个字。
他在乎的是——十五万两。
辽东六千将士断饷五个月。清河堡一千八百人活活饿死。守将邹储贤脑袋被挂在城门楼上。
万历一个字没提。
他开口第一句话,说的是“银子是朕的”。
杨涟跪在末排,想起清河堡那封写在撕下衣襟上的血书,想起邹储贤令牌上那道从左上劈到右下的刀痕。
一千八百条命,不值万历一句话。
十五万两银子值。
这句话一旦传出文渊阁——杨涟脑子转得飞快——天下人立刻就能听懂:在这位大明天子心里,银子比人命重要。
不用太子推。不用任何人评价。万历自己跳出来的。
殿中一片死寂。
“皇帝说错话了。”
连马鸣世都没有接话。他该顺势补一句“臣请严惩”,但万历那句话把他也定住了——“银子是朕的内帑”几个字,杀伤力比他准备的所有弹章加起来都大,大到往反方向走。
方从哲跪在合议官后面半步的位置。
他不是合议官,万历驾临,首辅必须随侍。
万历那句话在他耳朵里响了三遍。
“这事得赶紧翻篇,皇上被气糊涂了。”
这位当了四十三年皇帝的天子,刚才用一句话,把自己钉死了。
翰林院编修董廷对在角落里,笔尖悬了两息,然后落纸。
“银子是朕的内帑,谁准他动的。”——皇帝原话,按制逐字录入。
朱常洛跪在地上,额头低着,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万历永远不会放权给他管辽东。
不管合议结果如何,不管熊廷弼打了多大的胜仗,只要万历坐在那把龙椅上一天,辽东的事太子就碰不了——万历今天这句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银子是朕的”,辽东也是朕的,你管不着。
可辽东等不了了。
李如柏被旧部劫走。韩润正在往建州送真情报。抚顺一千五百守军随时可能被打穿。
朱常洛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必须亲自去辽东。
大明祖制连亲王都不准离开封地半步,太子离京没有先例。
但他提前就做好准备了。
浣衣局那个档案上登记为哑巴的陈福,能一字不差地复述他在偏殿说过的每一句话。声调、停顿、语气,分毫不差。
三年。陈福在那堵墙后面听了三年。
风险大吗?大。
朱常洛从来不缺赌的勇气。
——
万历喘了两口气也不说话了——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刚才那句话太赤裸了,但收不回来。
皇帝不怒自威,一诺千金,此刻他以一个很尴尬的表情强撑着。
虽然大明的文官们原则上尊敬的是法理正统而不是皇帝本人,但是万历爷此时的失误也让他们心里有个判断。
“皇帝的养气功夫被太子捅破了。”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孙玮。
他必须打破。按制度,“天子临讯”之后合议仍由主持官主导流程——万历可以旁听、发言、最终定性,但合议结论必须由合议官出具。这是洪武年间防止天子独裁的制度设计。
孙玮斟酌了很久,开口念出一份折中结论。
“太子殿下擅调内帑、假借令牌出关,确属逾矩。然查无谋反之实,其初衷系体恤辽东饥卒。臣等拟议——太子行事失当,恳请圣上酌情从轻发落。”
这段话等于和稀泥——承认太子犯了错,但不定重罪,把最终裁量权踢回给万历自己。
马鸣世几乎是弹起来的。
“孙总宪!”他赌上了自己的全部,不能把这件事这么简单的放了。
“《大明律·兵律·军政》明文载定——未经圣旨擅调国帑出关者,以交通边将论处。律条在此,合议依律定论,何来二字?下官恳请严判!”
他说的没错。按律条,太子的行为确实够重罪。
但合议桌上摆着陈矩那个牛皮纸封。何进的行踪轨迹、绿玉茶庄的信鸽、洛阳福王的暗线——投“严惩”票的人,名字会和这条暗线绑在一起。
马鸣世一票。加上已经豁出去的刘国缙,两票。
其余七人,没有一个抬手。
僵住了。
方从哲跪在后排,手指伸进袖中,碰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
三个月前太子给他的那块旧物。
从做假账到扛追问,一步一步,退路早被自己堵死了。太子需要什么他很清楚——时间。
方从哲开口了。
“陛下,臣有一事禀奏。”
万历歪在圈椅上,烦躁地抬了抬眼皮。“说。”
方从哲的声音很稳。当了五年首辅,在御前说话他早练出来了——不卑不亢,每个字踩在点上。
“程序不妥。”
他把“程序”两个字咬得极重。
大明合议有铁规:结论须九人中六人以上赞同方可生效。赞成票不足六票,结论不成立,必须休议补证后再行表决。——这是永乐二年修订的条例,目的是防止少数人裹挟定论。方从哲在内阁待了五年,对每一条流程烂熟于心。
“目前主张严惩者,据臣所见仅马鸣世、刘国缙二人。其余七位大人尚未表态。依永乐二年合议旧例,赞成票不足六票,结论不成立。”
停了一息。
“臣建议休议三日,容合议官各自斟酌后再行表决。”
三天。
方从哲不知道辽东有三匹快马正在拼命往京城赶。他不知道干河谷那场大胜仗,不知道巴彦的人头挂在抚顺南门。
但他知道一件事——太子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太子需要时间,他就给时间。
万历的眉头拧了起来。他今天来就是要一锤定音的,首辅跳出来拦了一刀。但方从哲搬的是永乐旧例,是成祖留下的铁规矩,当场否决等于踩祖宗的脸——这是万历最不愿意碰的底线。
万历盯着方从哲看了五息。
“三天。”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三天之后若还议不出来——你们都自请乞骸骨。”
说完一挥手,四个太监架着他起身往外走。
殿里跪着的人谁也没动。
方从哲最后一个起身。
他走出文渊阁偏殿的时候,膝盖发软,走了二十步才站稳。
——回慈庆宫的路上,朱常洛对王安只说了一句话。
“今晚子时,去浣衣局把陈福带到偏殿。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王安愣了一下。“殿下,陈福是——”
“那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