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的大腿内侧已经不疼了。
老韩第三天给他削了两块树皮垫在裤缝里,勉强隔了一层,但五天下来树皮也磨烂了,飞鱼服裤缝上一片暗红色的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没吱声。
从出发到现在,关于身体上的事,他一个字没提过。
老韩骑在前面,回头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放心不下的并非路况,而是“赵百户”——这人这几天的表现太反常了。
磨破的腿不吭声,夜里只睡两个时辰,吃干粮的时候嚼得很慢但一口不剩,所有关于疼、累、苦的事全往肚子里咽。
锦衣卫里能吃苦的人多,但吃苦吃得这么“理所当然”的,老韩见过的屈指可数。
——从喜峰口废驿出发后,两人又经过了两个换马站。
骆思恭布的暗哨都在,换马顺利。
但越往北走,朱常洛能感觉到——路上的气味越来越不对。
第四天经过第二个换马站时,守站的暗哨低声说了一件事。
“三天前有一队人从官道过,八匹马,往辽阳方向走的。领头的裹着斗篷,看不清脸,但马是军马,蹄铁辽东制式。”
朱常洛当时没接话,只是在心里跟赵兴邦给的情报对了一遍——赵兴邦说李如柏藏在永平府东北四十里的废弃军屯庄子。
这个位置恰好卡在骆思恭路线图第三暗哨和第四暗哨之间。
八匹军马。辽东制式蹄铁。往辽阳方向。三天前。
李如柏已经被转走了。
朱常洛没有慌。在马上算了一笔账:
李如柏被人提前转移,说明有人得到了风声。这个风声要么从京城传来——太子出宫的消息走漏;要么是辽阳那边的李如桢主动下令收人。
无论哪种,都说明李家的暗线比他出发前预估的更活跃。
——第五天午后,永平府东北。
朱常洛和老韩弃了马,把马拴在三里外山沟里的一棵歪脖子榆树上,徒步钻进了山坡上的灌木丛。
五月的灌木丛正是最茂密的时候,枝叶交错,趴进去遮得严严实实,从下面往上看什么都看不见。
庄子就在三里外的谷地里。
说是庄子,其实就是一圈土墙围着十几间瓦房,靠山面水,进出只有南面一条土路。
朱常洛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透过枝叶缝隙往下看,第一眼注意到三样东西。
炊烟两股。正房一股,东厢一股。一个庄子冒两股炊烟,说明至少分了两拨人开灶,一口灶不够用。
马。院墙挡住了大半视线,但几个马脑袋露在墙头上方晃来晃去,朱常洛数了数——至少八匹。
老韩趴在旁边,用十九年斥候蹲点的经验扫了一圈,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里面不像种田的。”
朱常洛没接话。他在等。
等了一个时辰。
庄子里出来一个人。
短打扮,腰间别刀,到院门外的井边打了一桶水,拎回去了。
走路脚步有节奏,重心稳,拎满桶水的手臂纹丝不晃——当过兵的人才有这种步态,普通农夫做不到。
又等了半个时辰。
第二个人出来。
在院门口蹲下,从腰间摸出一杆旱烟袋,点着了,慢悠悠抽。抽完最后一口,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灰,站起来,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扫到山坡方向的时候,停了三息。
朱常洛一动不动。
灌木丛足够密,三里距离足够远,对方不可能看见他。
但这三息的停留说明一件事——这个人有警觉性,而且不是第一次这样扫。
“断后的。”朱常洛终于开口。“八匹马,七八个人,加高院墙,分灶吃饭,带刀值守,有人放哨——李如柏走了,留了一拨人断后。”
老韩侧过头看他,这些判断跟他自己的基本一致,但赵百户说得更快、更笃定。
两人又趴了半个时辰。
庄子没有更多动静。
朱常洛准备撤。
他刚翻了个身,灌木丛外面传来脚步声。
老韩一把按住腰间短刀,半跪起来,右手已经攥紧了刀柄。
来人从山坡西侧绕上来,脚步不急不慢,踩枯叶的声音很均匀——不像是偷袭。
相反,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朱常洛伸手按住老韩持刀的手腕,示意他等。
一个中年男人从树丛后面绕出来。四十出头,穿粗布猎装,背一张旧弓,腰间挂着两只死野兔。
满脸风霜,皮肤黑得发亮,手背上横七竖八全是旧伤疤。
猎户走到距两人十步的地方站定,低头扫了一眼趴在灌木后面的二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先开了口。
“二位这是打猎还是看风景?”
声音不高不低,本地口音,但【看风景】三个字咬得重了一分。
骆思恭设暗哨的规矩——每个节点有一套暗语,前半句对后半句,对不上就是路人。
朱常洛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飞鱼服上的泥土和碎叶子。
“看风景。风景不错,就是烟太多。”
前半句。
猎户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放下背上的弓,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在掌心翻了翻。
“烟多是因为灶旺,灶旺是因为人多。”
后半句,对上了。
老韩松开刀柄,但手没有离开刀鞘,仍然保持着随时拔刀的姿势。
猎户蹲下来,声音降了一半。
“百户大人?”
朱常洛点头。
猎户没有寒暄,直接说正事。
“庄子里原先十二个人。五天前陆续来的,都是骑马来的,马是辽东军马。三天前走了五个,领头那个裹着斗篷看不清脸,但走路脚步虚得很,像久不出门的人忽然赶远路,上马的时候旁边有人扶着。往东北方向走的,走的官道。”
——久不出门、脚步虚、需要人扶。
李如柏被革职后一直躲在庄子里不敢露面,许久不出门,体力退化是正常的。
这跟换马站暗哨说的“八匹马往辽阳方向”完全吻合。
朱常洛追问:“走了五个,庄里还剩几个?”
“七个。”
“领头的叫什么?”
猎户答:“没听他们互相喊名字。但有一个说了算的,四十上下,左脸一道旧刀疤,从眼角拉到嘴角,很深,一眼就认得出。”
左脸刀疤。
朱常洛在脑子里对了一下——赵良栋,李如柏贴身护卫头目。当年跟李成梁打蒙古马贼时被砍的,辽东武人圈子里有些名头。
“这七个人平时做什么?”
“白天轮流放哨,院门口一个、南面土路一个,其余的待在院子里不出来。晚上全缩进去,院门从里面闩死。吃的东西靠北边村子的人送,隔两天送一趟,送完就走,也不知给了多少银子封口。”
朱常洛点点头,正要开口问别的,猎户自己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他犹豫了一下,
“前天傍晚,庄子后院放了一只鸽子。”
朱常洛的眉头动了。
“信鸽?”
“嗯。”猎户抬手指了指庄子后方的方向,“我当时在南面山腰上蹲着,看见有个人到后院,伸手往天上一扬,鸽子就飞了。飞得很高,翻过山脊,直接往南去的。”
“哪个方向?”
猎户伸手一指:“正南偏西。”
正南偏西。
朱常洛在脑子里拉了一条线——从永平府往正南偏西方向画出去,越过直隶、山东、河南。那条线的终点,是洛阳。
赵良栋在往洛阳放信鸽。
这条信息砸下来,朱常洛脑子里的拼图一瞬间多了一块。
废驿站的暗账名册上,十七个驿站被收买,银子从辽东盐铁暗线来。这说明福王和李家的利益捆在一起。
赵良栋直接往洛阳放信鸽,说明李如柏的护卫头目在同时替洛阳做事。
这张暗线网不只走银子,还走情报。
更关键的是——信鸽从永平府直飞洛阳,不经过京城中转。
朱常洛之前的判断是福王通过京城的暗线(何进、绿玉茶庄)遥控辽东。
但现在看来,京城只是明面上的渠道。
暗地里,洛阳跟辽东之间还有一条直达线,绕开了朱常洛在京城布下的所有监控。
朱常洛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这件事记下了。你继续盯着庄子,赵良栋和剩下的人有任何动静,往第四暗哨报。”
猎户点头,提起弓挂好野兔,原路下了山坡。
灌木丛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韩等猎户走远了,转过头,忍了一路的问题终于问出口。
“赵百户,那庄子就在眼皮底下。赵良栋是李如柏的贴身心腹,拿住他,顺着往上查,李如柏跑不了。为什么不进去?”
这个问题老韩憋了两个时辰了。
从趴在山坡上开始,他就在心里盘算——七个人,自己加“赵百户”两个人不够打,但第三暗哨的猎户能调几个人,加上换马站的兄弟,凑十来个人夜里摸进去不是难事。
朱常洛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看了老韩一眼。
“老韩,你抓过逃犯吧?”
“抓过。”
“抓到之后呢?”
“审。顺着供词往上查。”
“查到上面的人,上面的人也跑了呢?”
老韩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赵良栋是一根绳子上的一个结。他上面连着李如柏,李如柏上面连着李如桢,李如桢上面连着洛阳。我现在抓了赵良栋,他能供出什么?供出李如柏跑了——我已经知道了。供出李如桢在辽阳——我也知道。他供不出那只飞往洛阳的信鸽里写了什么,供不出洛阳跟建州之间还有没有别的线。”
他顿了顿。
“动了赵良栋,洛阳那边立刻知道有人在查,整条绳子上的结全缩回去,剩下的人一个比一个藏得深。等我到了辽东,面前就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空地——什么线索都没有。”
老韩听懂了。
“抓一个跑了的废物没用。我要的是他身后那张网。”
老韩站在山坡上,风吹过来,灌木丛的叶子哗哗响。
他在锦衣卫干了十九年,追过逃犯,蹲过暗哨,刀口舔过血。
见过心狠的人,见过聪明的人,见过又狠又聪明的人。
但他没见过这种人。
猎物就在三里外,七个人守着一个庄子,摸进去不算难。换任何一个锦衣卫百户来,早就冲下去了——抓人请功,天经地义。
这个人趴了两个时辰,看完了,问完了,然后站起来拍拍土——走了。
他并非不敢抓,只是嫌抓了没用。
“走。”
朱常洛已经往山下走了。
“天黑之前赶到第四个换马站。过了那个站,就出蓟镇地界了。”
出了蓟镇地界,就是辽东。
老韩跟上去,两人回到拴马的山沟,翻身上马,一前一后驶入山道。
他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赵良栋前天放的信鸽,飞到洛阳最快两天。也就是说,信今天可能已经到了。
信里写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能猜到大致的内容——李如柏已安全转移,蓟镇方向暂无追兵。
洛阳收到信之后会做什么?
朱常洛推演了两种可能。
第一种,福王觉得安全了,按兵不动,继续等京城合议的结果。
第二种,福王觉得太子被禁足、李如柏到手,筹码够了,催李如桢加快动手杀熊廷弼。
第二种的概率更大。
因为干河谷大捷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熊廷弼活着一天,太子在辽东的棋就没有被掀翻。福王等不起。
朱常洛攥了攥缰绳。
腰间“赵风”的腰牌在马背颠簸中磕着胯骨,一下一下,钝钝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