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
抚顺城北暗门。
——这道暗门藏在城墙根一处排水涵洞旁边，门框用碎石砌成，外面糊了一层泥灰，跟城墙颜色混在一起，白天都不容易找到。
骆思恭在辽西走廊布暗哨时，专门在路线图上标过这道门的位置，给了七下叩门的暗号。
笃、笃笃、笃、笃笃笃。
七下。
节奏不快不慢，每一下间隔半息。
周大牛蹲在门后，攥着断尖短刀，后背贴石墙。
他从子时蹲到现在，腿麻透了。
暗号对上了。
他侧身拉开门闩，门缝留一掌宽，先看鞋——靴底磨穿，大拇趾露出来。
再看人——灰飞鱼服沾尘，脸上糊着风沙，身后坐骑晃身，四条腿轮抖，眼看要倒。
老韩亮出腰牌。
周大牛认得锦衣卫的制式铜牌——上个月李铨带着太子的十五万两银子进关时，腰上挂的就是这种东西。
他没多问，把老韩从门缝里拽进来。
老韩进门的瞬间，身后那匹瘦马再也撑不住了，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脖子伸直，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沫，眼珠子往上翻。
一百八十里，跑废了。
周大牛搀着老韩，两人贴墙根摸黑走了小半盏茶的工夫，到了帅帐后面。
帐内没灯。
周大牛在帐帘外低声喊了句“大人”，里面传来一声闷响——熊廷弼从木桩上站起来的声音。
帘子掀开。
熊廷弼站在帐口，右臂缠纱布的旧伤已经拆了，疤痕在暗色里发亮。
他的目光扫过老韩——从头到脚，从腰牌到靴底那个破洞，最后停在老韩胸口鼓起的位置。
老韩右手探进贴肉衣层，摸出那封信。
递过去。
信封外面没有署名。
但封口处盖着一枚暗红色的小印。
——鱼纹私章。
大明东宫太子私印。
这枚章，熊廷弼见过。上个月太子托李铨送来的密信上，最后一页落款处盖的就是这个印。
此刻同一枚章出现在他手里。
熊廷弼的手指僵了一瞬。
他拆开信。
“卯时，放韩润出城。我在城外接应。”
熊廷弼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放韩润出城”——跟他原来的计划吻合。
他本就打算卯时出城，引蛇出洞，让韩润当着全军的面暴露叛徒身份。
但太子改了一个细节：改放韩润出城。
第二遍看的是“卯时”——跟汪世显的部署分毫不差。
汪世显约定南北同动的时间就是卯时。太子知道了他们的计划，虽然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
第三遍，他的目光落在“我”字上。
——“我在城外接。”
熊廷弼抬头，看着老韩。
“送信的人……在哪里？”
老韩抱拳
“在路上。从南面绕。天亮前到。”
——从南面绕。南面是汪世显三百骑的防区。
熊廷弼没有问是谁。他不需要问。
天底下能盖这枚鱼纹私章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人此刻应该被禁足在三千里外的紫禁城慈庆宫里，门都出不了，由司礼监值守太监逐日查验起居。
可信上写着“我在城外接”。
从北京到抚顺，三千里。
就算最快的锦衣卫驿传，换人换马不停歇，也要八天。
熊廷弼闭上眼。
呼吸急了三息。胸膛起伏的幅度连帐帘外的周大牛都看见了。
“周大牛。”
“在！”
“原计划改了。”
周大牛的手攥紧了短刀柄。
“卯时我还是出城。”
熊廷弼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盯住周大牛的眼睛
“但不带五十人。只带韩润和十个亲兵。”
周大牛急了，脚往前踏了一步：“大人！十个人——”
“城南方向会有人接应。”
熊廷弼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抚顺有救了。”
周大牛张了张嘴。
但他看见熊廷弼的手——捏着信纸的那只手，微微抖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住了。
周大牛把话咽了回去。
熊廷弼将信纸凑近帐角唯一那根快燃尽的蜡烛。
火苗舔上纸边，鱼纹私章在火光里卷曲、发黑、碎裂。
鱼纹章烧成灰的一瞬，他的掌心合了一下。
他既没拜佛，也没拜神。
周大牛后来把这个动作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想到最后只剩一个念头——
大人是个善人，善人肯定是有好报的。
帐帘外天色还是黑的。
寅时末刻。距离卯时，不到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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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
帅帐帘子从外面被掀开。
韩润弯腰走进来。
“大人。”
韩润拱手行礼，声音压低了三分，
“城北哨卒回报，入夜后发现建州游骑活动迹象，火光若隐若现，方向在干河谷上游。属下以为——”
他停了一拍，眉头皱得很到位。
“城北防务空虚，请大人率亲兵出城巡查，以策万全。”
——这套话术，跟李如桢密信里写的暗号流程分毫不差。
韩润练了这段词两天了。语气、停顿、皱眉的角度，他反复调整过。
他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
熊廷弼坐在帅案后面，手里还捏着那本泡了茶水的《纪效新书》。
他抬头看韩润，在韩润脸上停了三息。
韩润的后脊梁骨微微一紧——这是做贼心虚的人面对上官审视时的本能反应。
但他立刻用忧国忧民的表情盖过去了。
熊廷弼装作犹豫了半晌。
他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这个叹息演给韩润看，让他觉得巡抚犹豫、疲惫、判断力下降，正是最容易被说服的时刻。
“城北……”熊廷弼沉吟着，像是在权衡利弊，“多少人？”
“哨卒说火光散乱，推测二三十骑散兵，应当是上月干河谷一战后残部的试探。”
韩润答得流利。这些细节也是密信里预设好的说辞。
“二三十人……”
熊廷弼慢慢点了点头，
“韩经历，此番巡边你随我同行。你对城北地形最熟。”
韩润心中一松。
“点十名亲兵，卯时二刻出北门。”
“遵命。”
韩润拱手退出帅帐，脚步比进来时快了半拍。
他急着去东侧角门那边确认一件事——那根半截红布条有没有系到位。
韩润走后，帅帐里安静了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