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末刻。
抚顺城南墙望楼。
朱常洛扶着垛口站在最高处。
南面，汪世显原来的营地还在。
三十七顶帐篷一顶没拆，灶火压着湿柴冒烟，远看像有人在做饭。
近看，帐篷里空得连根草都没剩。
杜松两百七十骑，加上刚收编的汪世显部两百七十余人，五百四十多号兵，全塞进了城里。
街巷里、城墙内侧的马道上、粮仓后面的死角里，到处是蹲着的人和趴着的马。
城头只留了四十个人，间隔站开，中间夹着沙袋扎成的假人。
老办法。半个月前骗巴彦用过一次，这回再用一次。
远看，守备稀松，兵力空虚。
北面，干河谷方向灰蒙蒙的山脊线横在天边。皇太极就在那后面。
朱常洛回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熊廷弼。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站在同一座城墙上。
之前所有的交集都隔着三千里、隔着密信、隔着骆思恭的暗哨。
熊廷弼比朱常洛想象中更瘦。
朱常洛开口了，声音压得低
“飞白（熊廷弼字），皇太极从北面下来，看见城防空虚，南营无人，必然判断我们刚收编完汪世显的兵，还没站稳脚跟。他不会等，会直接试探北墙。”
——熊廷弼，字飞白。太子在千里密信中从未用过表字，这是第一次当面叫。熊廷弼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太子在以平辈的身份跟他交流。
朱常洛抬手指向北墙方向。
“北墙放他进来三十骑。三十骑足够让他以为找到了破绽，不够让他一口吞下整座城。放进来就关门——街巷里五百人包饺子。弓手压两翼，长枪堵巷口，骑兵在粮仓后面等着，等他的人进了窄巷再从背后切断退路。”
熊廷弼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个方案过了一遍。
干河谷大捷的底子还在——上次也是放进来再关门，弓手两侧夹射，地形和兵力差碾压。
这一次换成城里的街巷，道理一样，甚至更好用。
巷子比河谷还窄，骑兵进了巷子就是活靶子。
方案没问题。
但熊廷弼没点头，他抬手指了指城东南方向的守备营。
“可是臣有一虑，马维忠还在城里。”
熊廷弼指了指城东南方向的守备营。
“从韩润被斩到现在，他一步没出值房。两个时辰，门都没开过。”
朱常洛没有立刻回答。
韩润一死，城内原本依靠他传递的那条线已经断了。
若马维忠只是执行韩润传下来的命令，此刻应该慌乱、探听，或者设法出城。
可他一直安静得过分。
“臣以为……不能直接拿。”
熊廷弼说道，
“马维忠是守备，东门、粮仓和几处军械值房的钥匙都经他的手。这个时候突然拿下他，怕是会打草惊蛇。”
朱常洛看了他一眼。
“他能让城里至少乱起来。先盯住他。”
“已经安排了。”
熊廷弼答道，
朱常洛沉默了一息。
这不是最稳妥的办法，却是眼下能做的办法。
人手实在不够……太难了
北面敌骑随时可能压城，城中伏兵不能提前暴露，粮仓和军械库又不能同时抽空守卫。
把马维忠锁起来，便要牵动至少二十个人手，还会立刻惊动城内其他暗线。
“一定盯紧了……”
朱常洛心里有些疲惫……
但是他已经能做到他所能做的极限了。
虽然他心里总有些心神不宁。
————
同一时刻。
城北三里，山脊线后方。
皇太极在一棵老榆树下翻身上马。
他没有按汪世显传递的计划从北面直压下来。
汪世显跑到他的前哨时说得清清楚楚：
大明太子在城里，城防空虚。
皇太极听完，什么都没说，只问了汪世显一个问题：
“太子让你来的？”
汪世显点头。
皇太极就笑了。
他跟着努尔哈赤打了十年仗。
从统一建州五部到吞并海西四部，他见过无数种诱敌之计。
但眼前这一手，是他见过最大胆的——大明太子亲自做饵，派一个内鬼的明将来传话。
明摆着是陷阱。
但陷阱里躺着一条大鱼。
皇太极的脑子里在算一笔账。
如果太子真在城里——擒住他，或者杀掉他，这份功劳不是攻下一座城能比的。
辽东的仗打了二十五年，大明换了无数个总兵、巡抚、经略，谁死了都能再换一个。
但太子若是被建州杀死，这是天大的功劳。
万太子一死，国本空悬，朝堂必乱，辽东的粮饷银子会断得更彻底。
这是一步可以改变整个天下棋局的棋。
但皇太极不蠢。
他太清楚了——太子敢用自己做饵，说明城里一定有伏兵。
北墙看起来空虚，那就是最大的陷阱。正面冲北墙，等于往人家嘴里钻。
所以他不走正门。
皇太极把一百二十骑分成三份。
第一份：额尔德尼带二十骑。
“从干河谷上游方向正面下去，打火把，亮旗帜，走慢一点。”
额尔德尼一愣：
“主子，这不是送死？”
“城头弓手需要一个靶子看。”皇太极语气平淡，
“你是靶子。”
额尔德尼的喉结滚了一下，但没有多说，拱手领命。
——这二十骑的任务就是制造“建州试探骑兵从北面来了”的假象。城头守军看见火把和旗帜，会把注意力全压在北墙。弓手会拉弦，长枪会列阵，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北面。
没有人会看西北角。
第二份：巴图鲁带二十骑。
皇太极指了指城东南方向：
“矮树林里藏着，一个人都不许露头。等信号。”
“什么信号？”
“红色火箭。”
巴图鲁的眼神变了。红色火箭是建州与城内暗桩之间最古老的应急联络方式，从李成梁时代就有。
这意味着城里还有人。
“看到信号，直冲东门。”
皇太极说
“城里的人会把门打开。”
就是这个马维忠。
韩润管的是日常情报传递，走信鸽、走密信、走中间人。
但马维忠是建州人埋在抚顺的最后一颗钉子，他手里有自己的信号系统，不经过韩润，不经过任何人。
红色火箭升空，建州在城外的人就知道：
门开了，进来。
朱常洛截获了密信，却截获不了一个人脑子里的暗号。
第三份：皇太极本人。
他带着最精锐的八十人，走城西北方向的密林小道。
无声推进，马蹄裹布，嚼铁取下，连马打响鼻都有人捂住马嘴。
目标不是城墙。
是城西北角的排水涵洞群。
三年前建州暗桩标注过这个位置——抚顺城西北角有三处排水涵洞，平时过城内污水，铁栅栏锈蚀严重，最大的那处涵洞能钻进去两个人。
李成梁在任时每年修缮一次，李成梁走后就没人管了。
皇太极要从下水道进城。
不走城门，不翻城墙，不给城头弓手任何反应的机会。八十人从涵洞钻进去，直扑城内——太子在哪里，他就往哪里去。
额尔德尼在正面吸引火力，巴图鲁在东南等马维忠开门，皇太极从西北摸进去。
三路同时动，任何一路得手，太子都跑不掉。
皇太极拨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山脊线后面灰蒙蒙的抚顺城轮廓。
然后他对额尔德尼说了最后一句话。
“明天的邸报上，不会有我来过抚顺的记录。”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他瞒着努尔哈赤私自出兵。父汗下令三个月内不打抚顺，他违令了。如果赢了，功劳盖过一切，父汗不会追究；如果输了——他连来过的痕迹都不能留。
第二层：他要杀的是大明太子。这种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大明和建州之间最后一丝缓冲会被彻底撕碎。
所以不能有记录。
不能有证人。
不能有任何一份文书上写着“皇太极率兵攻抚顺”。
赢了，是建州暗桩的自发行动。
输了，他从未离开过赫图阿拉。
额尔德尼跪在马前，领了送死的差事，带着二十骑从山脊正面绕下去了。火
把在黑暗中一点一点亮起来，慢慢移动。
巴图鲁领着二十骑，无声消失在城东南的矮树林方向。
皇太极从老榆树后面的密林小道，像一条蛇一样往城西北角滑了过去。
————
城头上，周大牛缩在垛口后面，盯着北面山脊线。
他看见了火光。
远远的，北面山脊线下方，有火把在动。一个，两个，十几个，慢悠悠地从干河谷上游方向往南移。
周大牛拍了一下旁边的兵。
“来了。”
消息沿城墙传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压向北面。
没有人看西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