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北密林。
皇太极单膝跪在一棵倒伏的松树后面，右手举着千里镜，镜筒抵在眼眶上一动不动。
从千里镜里看出去，抚顺城东面粮仓区的火光已经烧到了第二进院子。
黑烟裹着火星往天上拱，风一吹，火舌就舔向南边紧挨着的军械库屋顶。
火是真的。
城墙上的混乱也是真的。
他看见兵丁端着水盆从北墙马道往东跑，有人拖街面上的粮袋往反方向去，南门有惊马在街巷乱撞，骑手拽缰绳拽得手变了形。
这种混乱很难演。
一匹真正吓到的马，四蹄乱蹬的幅度、耳朵贴在脑袋两侧的角度、嘴角被嚼铁勒出的白沫——这些细节做不了假。
皇太极把千里镜从粮仓区慢慢往南移。
城头上跑来跑去的兵没有章法，有的往东冲，有的往西窜，有两个撞在一起摔倒了还互相骂着爬起来。
——守军阵脚确实碎了。
皇太极正打算把千里镜收回来，镜筒扫过城南墙望楼的一瞬间，他停住了。
望楼上有一个人。
周围所有人都在跑。整个城墙上到处是弯腰躲烟、提桶泼水、扛着枪杆不知道往哪儿去的兵。
满眼都是动的东西。
只有那个人不动。
背靠垛口，面朝城内方向。灰色飞鱼服的轮廓在火光映照下一明一暗。
灰飞鱼服。
汪世显说过，太子穿的是一身灰色飞鱼服。
这个距离看不清脸。但看得清姿态。
皇太极把千里镜放下来。
他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在过一件事——
如果这场火是意外，如果粮仓被烧是暗桩干的，城里真的乱了，那太子应该做什么？
应该下来。
应该冲进人堆里喊人灭火。
应该调兵、压阵、稳住场面。
一个正在打仗的主帅，粮仓烧了军械库也在着，他不可能站在望楼上一动不动地看。
除非他不需要下去。
除非——火势的发展，本来就在他的预期之内。
皇太极睁开眼，目光落在身前那块烧裂的鹿肩胛骨上。裂纹朝右，凶。
“又是陷阱。”
旁边蹲着的亲兵图赖浑身一抖。
“主子？”
皇太极没理他。
如果太子故意让火继续烧——那他在等什么？
答案很明显。
他在等皇太极按捺不住冲进去。
火烧得越大，城防拉扯得越散，皇太极就越觉得有机可乘。
太子把自己钉在望楼上当诱饵，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这可能是个圈套。
皇太极把千里镜重新举了起来。
他又看了一遍。
火光、黑烟、满地乱跑的兵、惊马。军械库屋顶开始塌陷。
这些做不了假。
火每多烧一刻钟，城内能用的物资就少一分。
弓弦沾水走形就废了。
箭矢的油脂涂层烧起来就是一堆废铁。粮食泡了水扛到街上，三天不吃就发霉。
太子可以假装混乱的程度。
但他不能假装火不存在。
火是真的，损失就是真的。他能控制人，控制不了火势。
皇太极把千里镜收进怀里，站起来。
“不走北面。”
图赖愣了。
原定计划是额尔德尼正面吸引、他从涵洞摸进去。
“也不走涵洞。”
皇太极转身，指向城西北角一段低矮的墙体。
那段城墙紧贴山坡外沿，地势高出城内七八尺。
因为山坡陡峭，从城内往这面墙增援需要绕一大圈上坡，是整座城防御最薄弱的一截。
但正因为地势高，外侧也不好攀爬，属于双方都懒得管的鸡肋地段。
“从这里翻。”
图赖的脸变了。
“主子，这段墙没有涵洞，没有缺口，硬翻需要搭人梯——”
“搭。”
皇太极的声音没有起伏。
他在赌一件事。
太子是聪明人。
聪明人布陷阱，会把陷阱布在聪明人会走的路上。
这两条路都是“聪明人”会想到的路。
皇太极偏偏选了一条最笨的路。
蠢到没有任何主帅会在这个方向重点布防。
——因为谁都觉得不会有人傻到这么干。
“挑二十个甲兵。最能打的那二十个。先翻进去。”
皇太极从鞍袋里取出一面拇指大的铜镜，塞进亲兵手里。
“翻过去之后沿内墙往南摸。找到南墙望楼。”
图赖听明白了——主子要亲手抓太子。
“其余六十骑在墙外等我信号。”
皇太极翻身上马，压低身子，带着二十名甲兵沿密林边缘无声向城西北角移动。
——
同一时刻。
城东粮仓区。
周大牛带六个人摸到粮仓后院时，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地上有一摊引火用的桐油渍，三个通风口还在往外喷火舌。
马维忠跑了。
周大牛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桐油溅出来的黑印子往东拖了两步，然后拐进了南面的巷子。
“追。”
六个人分两路。周大牛带三个走南巷，另外三个绕军械库东墙堵后门。
南巷很窄，只够两人并排。
周大牛在丁字路口停下来。
火光从巷子上方照下来，照出死胡同尽头靠墙蹲着的一个黑影。
马维忠。
背靠墙角，脸上满是桐油燎出来的水泡。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一支竹管火箭。
火箭筒身有拇指粗，一尺半长，尾端缠着引线。另一只手的指尖上夹着火折子。
周大牛冲过去。
“混账，收手！”
马维忠没跑。
他也跑不动了，右腿被粮仓倒塌的横梁砸过，拖在地上不能动弹。
但他只需要半息。
火折子凑到引线上。
嗤——
引线燃了。
周大牛一刀砍下去。
刀刃劈在马维忠右手腕骨上，骨头断裂的闷响和马维忠的闷哼声同时炸开。
右手连着半截前臂飞出去，撞在墙根上弹了一下。
竹管火箭从断手里滚落，滴溜溜在地上转了半圈。
但引线已经烧到了根部。
火星钻进竹管尾端。
周大牛伸手去够——晚了半息。
轰。
火箭从地面弹射而起，擦着巷子两壁的墙皮尖啸着冲上夜空。
第一发红光在半空炸开。
紧跟着，马维忠左手从腰间又摸出两支短管。
这两支更小，只有巴掌长，是绑在小腿上的备用信号弹。
引线是连着的——一发点燃，牵着第二发一起上天。
周大牛的刀已经到了。
但火箭比刀快。
第二发、第三发几乎同时窜出去。红光拖着尖啸，在抚顺城上空炸开。
整座城都被照亮了。
城内城外，所有人同时抬头。
救火的兵丁愣在街面上，端着水盆忘了泼。
城头上趴着的弓手扭过脖子，红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南墙望楼上，朱常洛也抬起了头。
三朵红花在夜空中慢慢散开。
朱常洛不认识这个信号。
但他看得懂红色火箭升空意味着什么。
给城外的人看的信号。
——给皇太极看的。
“马维忠还有第二套联络方式。”
他闭了一下眼。
身后老韩已经拔了刀。“要不要撤——”
“撤到哪里去？”
——
死胡同里。
周大牛踩住马维忠的胸口。断手的伤口往外飙血，马维忠的嘴角也在冒血沫。
笑得很难看。
“晚……了……”
嗓子里咕噜咕噜的，用最后一口气说话。
周大牛抬头看了一眼巷口上方还未散尽的红光残影，拔腿往南墙方向跑。
【太子在南墙。】
信号升空的位置在城东偏南——马维忠最后待的地方。而马维忠是从南墙望楼方向跑过来的。
城外的人只要有眼睛，就能从火箭升空的轨迹反推出一件事：
太子，在南墙。
——
城西北密林。
皇太极亲眼看见了那三发红箭。
他深吸一口气。
马维忠成功了。城内已乱，暗号确认。
但他看的不是红光的颜色，而是红光升起的位置。
城东偏南。
太子在南面。
这个信息，马维忠用一条命、一只手、三发火箭传了出来。
皇太极把千里镜收进怀里，拨转马头，看了一眼身后二十名甲兵。
每个人都是跟了他至少六年的老兵。铁甲外罩深色皮袍，刀横在鞍桥上，弓背在身后。
没有一个人开口问为什么、问去哪里。
皇太极夹了一下马腹。
二十一匹马从密林边缘无声滑出，贴着城西北角的山坡根部，往那段低矮的城墙摸过去。
墙高不足一丈二。
六个甲兵翻身下马，背靠墙根蹲成人梯。
第一个翻上去的人趴在墙头往城内看了三息，回头比了个手势——
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