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翰林院。
周延儒到值房的时候是辰时三刻。
桌上搁着一摞待批的庶吉士策论,墨盒没盖,砚台旁边压着一封信。
信用的是翰林院公用信笺——竹纸,三寸宽,右下角有翰林院的小篆水印。
这种纸只在翰林院内部流通,外面买不到。
信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八个字。
【东宫偏殿,窗纸换了。】
周延儒把信折好,搁进袖子里,面无表情。
——周延儒二十九岁,万历四十一年殿试榜眼。
翰林院编修,从六品。
在翰林院这种地方,从六品的编修多如牛毛,三年一批,批批都有。
没人注意他。但周延儒心里门清,翰林院只是跳板,他的目标远不止于此。
自从之前沈御史弹劾太子案他选错了之后一直低调行事,不敢乱动。
不过在这之后不久太子就被禁足了,倒是没人找他麻烦。
他坐下来,拿起第一份策论,看了两行,放下了,思绪翻涌。
——窗纸换了。
太子被禁足之后,慈庆宫的进出管控突然收紧。
以前詹事府属官每隔五日可入宫问安,太子禁足后,孙承宗一纸手令全部取消。
理由是“殿下静心读书,不便打扰”。
这是第一件不对的事。
太子读书不读书,跟属官问安有什么关系?禁足是禁太子出门,不是禁别人进门。孙承宗主动封死属官探视的通道——他在怕什么?
第二件。万历下禁足令,内阁副署,司礼监用印。
按规矩,禁足令下达之后,司礼监必须派人到慈庆宫复查——确认太子本人在宫中,确认禁足条件落实。这是有司监督的程序。
但司礼监没派人去。
周延儒在翰林院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他确认过,禁足令下达至今,司礼监陈矩没有安排任何人去慈庆宫核验。
——陈矩是什么人?司礼监掌印太监。什么时候漏过程序?
除非他故意不去查。
故意不查,只有一个原因:他知道查了会出事。
第三件,就是这封信——窗纸换了。
太子偏殿原来用的是薄竹纸,透光。
现在换成了厚棉纸。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三件事叠在一起,让他有些兴奋,觉得自己抓到了极为微小的一种可能——
偏殿里坐着的,不是太子。
周延儒站起来。
他把桌上那摞策论摆整齐,墨盒盖上,毛笔搁回笔架。
动作从容,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他出了翰林院,往鸿胪寺方向走。
——鸿胪寺是朝廷负责典仪礼宾的衙门。
衙门里有一个低阶太监,负责在鸿胪寺和司礼监之间跑腿传递文书。
这个人叫李永贞。(李永贞闪亮登场)
李永贞三十四岁,内官监出身,在宫里混了十九年,至今还是个跑腿的。
但这个人有一样本事——他识字,读过《大明律》,背得出六部衙门的编制表,能把司礼监历年经手的银两精确到两位数。
一个太监,脑子比翰林院一大半编修都好使。
周延儒跟他搭上线是两年前的事。
当时李永贞替鸿胪寺送文书到翰林院,周延儒只跟他聊了一盏茶的工夫,就摸清了这个人的底——聪明、有野心、被困在最底层、等一个机会。
跟周延儒自己一模一样。
鸿胪寺后院的杂物房里,李永贞正蹲在地上整理旧档。
他穿着灰蓝色的太监常服,瘦小精干,面白无须
周延儒走进来,带上门,没寒暄。
“偏殿里的人,是不是太子?”
李永贞的手停了。
他蹲在那里没动,抬头看着周延儒。
”大人,这话可不敢乱说。“
——这个问题的分量,他一听就掂量出来了。
如果太子不在偏殿,那太子在哪?
如果太子不在慈庆宫,那禁足令就是一张废纸——万历皇帝被耍了。
李永贞的脑子比手快。
他的手还搁在旧档上,脑子里已经算了三笔账:
第一,如果太子真不在,这个消息捅到万历面前,太子完了;
第二,如果太子不在,但有人保他——陈矩不查就是最大的证据——那这件事就不是能随便捅的;
第三,周延儒来找他,说明周延儒也在赌。
赌什么?赌这张牌能换什么价钱。
“周大人需要确认到什么程度?”
“亲眼看见偏殿里那个人的脸。”
李永贞慢慢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
“周大人给小的三天。”
周延儒点头,转身出去了。
李永贞一个人站在杂物房里。
他看着门板上的裂缝,外面的日光从缝里切进来,照在他脸上。
——十九年跑腿、传文书、给人端茶倒水。他比翰林院那些榜眼探花都聪明,但他是太监。
太监的天花板就是一辈子跑腿,除非——你碰到一件足够大的事,大到能让你从地上站起来。
三天,他只需要三天。
——
三千里外。
“飞白,你觉得李如桢发这份文书,最蠢的地方在哪?”
熊廷弼想了想:
“逼人表态。辽东将领各有心思,逼急了反而把人往对面推。”
“不。是三天。”
朱常洛指着文书上的字迹。
“辽东二十五个卫所,分布从辽阳到开原、从沈阳到广宁,远的隔着四五百里。三天之内亲赴辽阳签押——开原到辽阳要两天,广宁更远。”
他收回手指。
“三天期限,等于把最远的卫所自动划进逾期名单。他在给自己找借口收拾远处那些他控制不了的人。”
熊廷弼听懂了。他眉头拧了一下。
“但他忘了一件事。”
朱常洛的笑意收了。
“逼人表态的前提,是你有能力收拾不表态的人。李家经营辽东四十年,靠的是兵、是粮道、是建州那条暗线。”
朱常洛顿了一下。
“兵。他手里的嫡系被我清了一部分——汪世显被捉,马维忠死了,韩润死了。粮道。阿勒楚喀三个贸易站全部被查封,走私暗线断了。建州暗线,皇太极的两百人全灭,谁还能帮他?”
“他现在拿什么收拾人?”
熊廷弼沉默了一息。朱常洛让老韩去取东西。
老韩从行军箱底翻出一个油布卷,拆了三层。
”殿下,您让我查的东西有了。“
朱常洛从中抽出三份。
第一份,沈阳参将贺维举。
锦州军户出身。其父贺世义,万历二十年跟随李如松入朝鲜打倭寇。碧蹄馆一战,贺世义替李如松挡了一刀,从左肩砍到后背,终身残疾。李如松当面承诺照顾贺家后人。
——万历二十六年,李如松战死辽东。万历二十七年,贺世义病故。
阵亡战功被李如柏冒领一等。贺维举被扔到沈阳参将任上,十年没动过。
替你们李家挡刀的人,刀还没凉,功劳就被你们偷了。
第二份,石柱土司秦邦屏。
四川石柱人,土司兵出身。
土司兵不在卫所编制内,自带粮饷、自备兵器,朝廷有事调来打仗,打完了回家。
李家从来不拿他们当自己人——调你的时候叫一声将军,用完了连封赏都克扣。
秦邦屏在辽东驻防三年,三年里没有收到过辽阳总兵府一粒粮。
这人朱常洛有印象,相当有实力的川军,天启年间战死沙场。
第三份。
朱常洛把档案翻开的时候,老韩瞄了一眼。
名字旁边用朱笔批着两个字——“已死”。
“这个人叫周敬亭。”
朱常洛的声音慢了下来。
“李成梁时代的老千总。四十年前跟着李成梁打过辽东最硬的仗,是李家起家时候的元老。”
他指着档案上的一行小字。
“万历十九年,李成梁命他押送一批军粮走阿勒楚喀商路。周敬亭到了交接点发现对面接货的不是蒙古人——是建州女真。他拒绝移交,连夜把粮车拉回来。”
帅帐里静了一拍。
“第二天,李成梁以擅离职守、私吞军粮的罪名把他下了辽阳大牢。牢里关了三年,对外报。”
“实际上没死?”熊廷弼问。
朱常洛点头。
“骆思恭的人查过。有人偷偷放了他。他出狱之后改了名,隐居在辽阳城外柳树沟。种地,打铁,不跟任何人来往。今年六十七岁。”
——六十七岁。
在牢里被构陷三年,出来之后躲了二十五年。
因为他拒绝替李家通敌,李家把他按进泥里,抹掉了他的名字,让全天下以为他死了。
但他没死。
朱常洛把三份档案排成一排。
被冒领功劳的将门之后。被当成耗材的异地土司。被构陷至死的李家元老。
“李如桢以为辽东是铁板一块。”
朱常洛的手指叩在帅案上。
“但铁板早就裂了。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老韩站在帅帐门口,现在他看着太子在帅案前翻档案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太子从出京的第一天起,就没打算只干一件事。
救熊廷弼是第一步。打皇太极是第二步。捉代善的人是第三步。
但这三步全是明面上的。
太子真正要做的事,从始至终只有一件——把辽东从李家手里连根拔出来。
把四十年烂到骨头里的东西刨干净。
老韩看着那三份档案,嘴唇动了一下。
“殿下,周敬亭那个老头——六十七了,还能找到吗?”
朱常洛没回头。
“他在牢里扛了三年没松口,出来之后躲了二十五年没露头。”
“这种人,要么一辈子不动。要动,就是把命豁出去。”
朱常洛转过身,看着老韩。
“去一趟柳树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