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让我讲,那我就讲吧。“
方从哲做事没张居正利索,但糊弄人的本事绝对一流。
方从哲跪在金砖上,额头贴地。
“臣斗胆,进上中下三策。”
万历靠在龙椅上,手指攥着扶手。
他没说讲,但也没拦。
方从哲当了七年首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不拦就是让说。
“上策,釜底抽薪。”
方从哲的声音不疾不徐。
“午门伏阙者三百余众,皆以国子监生员、候选官员为主。陛下可择其领头数人,以聚众要挟君上论罪,下北镇抚司。同时以中旨压下六部附议折子,不批不驳,一律留中。三日之内,风声自散。”
万历的眼皮动了一下。
——这招他熟。
太熟了。
万历二十年那批言官就是这么收拾的。
抓几个出头鸟,剩下的自然缩回去。
三十年来屡试不爽。
方从哲等了三息。
“然——”
他话锋一转,语速慢了半拍。
“正德年间,刘瑾以聚众滋事杖责言官一百四十六人。刘瑾伏诛之后,此一百四十六人尽数起复,半数入阁拜相,余者皆为名臣。怨怼颇深。”
这段话的意思很直白:
你今天抓的人,就是明天清算你的人。
万历在,他们不敢动。
万历不在了呢?
太子登基第一件事就是给这些人平反。
届时万历的身后名,比嘉靖还难看。
方从哲没把这层意思说破。
他不需要说破。万历听得懂。
“况此番伏阙人数远逾正德朝。三百余众,且仍在增。臣以为,若拿数人,明日午门外将跪千人。后日邸报传遍天下,各省学政衙门前亦将跪满。”
万历的脸色沉下来。
他手指松开了扶手。
——上策,废了。
方从哲磕了个头,继续。
“中策。陛下若决意更张国本,臣当奉旨发起廷议。”
万历的目光落在方从哲身上。
——更张国本。
换太子。
这是万历心里想了三十年的事。
“然……”
方从哲的声音更轻了。
“廷议须内阁联署。内阁今日只臣一人。臣若署名,便是首辅主张废储。”
他停了一拍。
“他日新君即位,第一道旨意清算何人,臣心知肚明。”
——这话说得极体面。
翻译成白话就是:
我签了字,太子将来登基第一个杀我。
我不签。
除非你给内阁加人,别让我自己一个人担责。
万历的嘴角抽了一下。
方从哲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紧接着往下拆。
“廷议须经六科封驳。六科给事中今日午门外跪着三位,值房内附议太子疏奏者五位。反对废储者占绝对多数。封驳必然被封还。”
“廷议须三品以上官员参与。六部堂官实授不足六成——”
方从哲的语速微微加快了。
“在座诸公方才收到太子疏奏,疏中所请正是替他们争补官缺。若此时陛下让废储……”
他没说完。
也不需要说完。
万历头上的青筋又起来了。
可惜朱常洛此时又不在,不然至少能让万历爷落个脑血栓。
虽然万历生气是他一手策划的结果。
“恕臣直言。”
方从哲的额头再次触地。
“中策若行,不出三日,陛下将同时面对午门伏阙、六科封还、廷议否决。此三十年未有之僵局,臣无力,请乞骸骨”
乾清宫里安静了十几息。
方从哲说的很直白,这俩方案肯定是你想做的。
但是你敢做,我就跑路归乡,当个富贵翁。
我根本扛不住,皇帝如果非得一意孤行,你就自己抗。
万历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盯着方从哲的后脑勺。
第一次觉得这个老狐狸面目有些令人讨厌。
——上策不行,中策不行。
——朕堂堂天子,被一个跪在祠堂里的儿子逼到了墙角。
“下策。”
方从哲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首辅奏对的公事语气,带了一丝近乎恳切的东西。
“恕臣僭越。”
万历没吭声。
“臣斗胆请陛下想一件事。”
方从哲的额头离开了金砖,微微抬起头。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直视皇帝。
“太子殿下……从始至终,可曾与陛下为敌?”
万历愣了。
方从哲没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语速极慢。
“辽东。太子孤身赴险,查李如桢通敌,斩获铁证。回朝之后,当殿奏报,一句皆赖父皇圣明。若太子欲揽军功以自重,彼时正是最佳时机,未曾。”
万历的眉心跳了一下。
“监国。太子理政九日,七递问安折请陛下临朝。人事一律恭候圣裁,银钱拨付逐笔抄送乾清宫。若太子恋栈权柄,何须日日催请陛下还朝?臣以为不是。”
万历的手指松开了扶手。
“今日朝会。太子自行出列跪地认罪,认了三条私德小过,将经手阁部诸臣尽数摘出。若太子欲与陛下相抗,当联合百官据理力争。亦未曾。”
方从哲停了一拍。
“至于矿税。”
“臣查阅,永城铁矿万历三十六年封坑,夏邑煤窑万历三十九年塌方。太子所动者,六年前便已无矿之地。真正有产出的矿监——宣府、大同、临清、苏杭——太子一处未碰。”
很简单的意思:【为了修建水渠确实碰到了归德矿监,但太子又没碰太多,皇帝你这么敏感干嘛。】
方从哲的目光平视着万历。
“臣愚钝。有一事越想越不明白。”
他的声音压到了极低。
“太子是储君。陛下虽冷落群臣数十年,但此事亦成定数。他与陛下相争……于他何益?”
万历靠在龙椅上,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
他是储君。
朕百年之后,天下本就是他的。
一个确定会继承一切的人,为什么要跟即将把一切交给他的人作对?
万历的额头上那根青筋,慢慢平了下去。
“放肆,朕日日颐养,国祚亦久矣。”
万历嘴上不饶人,祈祷着自己长命百岁,但也感觉到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了。
方从哲看见了这个变化,心里琢磨着。
“得让陛下想清楚,这事才有转机。”
他磕了一个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够了。
再多说就过了。
“……退下吧。”
万历的声音带着疲惫。
方从哲起身,退出乾清宫。
走到殿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张贼不可平反,此事先拟旨。”
方从哲的脚步顿了一息。
他没回头。
躬身行礼,退出殿外。
方从哲走在夹道里,夜风闷热。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今夜这一跪,是他做过最凶险的事。
他心里清楚,太子绝对有异心。
但他不敢说。
他得哄着皇帝,让他觉得太子没有异心。
朱家人真不好伺候。
方从哲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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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丘。
县衙签押房。
孙承宗正在核对涡河第三段的民夫花名册。粮食消耗比预计快了两成。
按这个速度,存粮撑不过八月中。
周吏目在门外敲了两下。
“大人,有帖子。”
孙承宗头也没抬。“谁的?”
“说是……沈老爷子。”
孙承宗的笔停了。
——沈老爷子。
在这个地界,能被称为沈老爷子的只有一个人。
归德府商丘人,姓沈名鲤,字仲化。
万历十二年入阁,万历二十年拜东阁大学士,与首辅赵志皋同列。
为官刚直,因触怒陛下被罢归乡里,至今二十余年。
此人在士林中的分量,不亚于一座活着的牌坊。
河南读书人提起“沈阁老”三个字,跟提起孔庙差不多。
孙承宗放下笔,站起来。
“我去门口迎。”
——沈鲤致仕二十余年,从不见官府中人。
商丘历任知县、知府登门拜访,一概闭门不见。
今天他主动递帖子到县衙。
孙承宗走到县衙大门口的时候,一顶青布小轿停在台阶下。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八十一岁的沈鲤,有些老态,但精神尚可。
孙承宗快步迎上去,长揖到地。
“晚生孙承宗,见过沈公。”
沈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袖口的墨渍和鞋底的河泥上停了一瞬。
“稚绳。”
沈鲤叫了他的字,语气平淡。
“老夫来得唐突。”
“沈公折煞晚生。请。”
两人进了签押房。
周吏目上茶,退出去把门带上。
沈鲤端起茶碗。
“稚绳,老夫致仕二十三年,不问朝政,不见官员。今日破例来见你,只为一件事。”
孙承宗抬头。
沈鲤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墙上挂着的归德舆图上。
舆图上用朱笔标着涡河疏浚的进度——红线已经画过了三分之二。
“老夫想知道,太子殿下,是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