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碎的纸片从朱常洛指间飘落。
朱常洛站定，胸口起伏。
“魏忠贤。”
“奴婢在。”
“告诉方从哲，各部、各卫、各镇，凡涉洛阳之事，一兵一卒不准动。”
他顿了一下。
“哪个衙门敢私调一营，朕拿哪个衙门的堂官问罪。”
魏忠贤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所有人心里都转着同一个弯——
六科联名催办，都察院请旨发兵，河南府兵三千集于偃师。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分明是天赐良机。
福王私拘朝廷命官，踩了祖制红线，只消朝廷顺势而为，一道旨意下去，福王便再无翻身之日。
而最该盼着这一刻的人，偏偏是这位龙椅上的天子。
可他说不准动。
徐希年端着茶碗，目光不自觉地扫向万历。
万历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着朱常洛的背影，想了想，没有说话。
朱常洛转身。
“诸位，今日春狩，本是君臣同乐。洛阳之事，朕已知晓，自会遣人查明。”
他拢了拢袖口，像是要走了。
“朕再说一遍。”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不急不缓。
“朕与福王是骨肉手足。谁若借此事做文章，离间天家——”
他没说下去。
朱常洛径直走了。
锦衣卫随行的班直拱卫左右，仪仗起行。
留下一帐的勋戚大臣面面相觑，满腹疑团。
朱国弼凑到徐希年身边，压着声：
“这……是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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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庆宫。
戌时三刻，正殿灯火未熄。
朱常洛换了常服，坐在东暖阁的矮榻上，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魏忠贤回来复命，说方从哲接了话，只答了四个字：“臣遵圣谕。”
朱常洛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把两个小的叫来。”
片刻后，朱由校与朱由检一前一后进了暖阁。
朱由校个头已经蹿到朱常洛肩膀以下。
他今日在春狩上露了一回脸，此刻面上还带着些许兴奋，
虽然是演戏，但是涉及册立东宫这件事毕竟有些犯忌，
他心里也有些没底。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演得太过了，这可是驳斥父皇……
走到父亲跟前时，那兴奋便收了大半，规规矩矩地行礼。
朱由检前些日子刚退了烧，脸上仍有些苍白。
他跟在哥哥身后，行礼时偷偷抬眼看了父亲一下，又很快低下去。
朱常洛看着两个儿子，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安静了几息。
“坐。”
两人在矮凳上坐下。
朱由校坐得直，朱由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朱常洛开口了，语气很平。
“今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朱由检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他听说了，那些外朝的人要让自己的哥哥当太子。
这里头的意思，小小年纪的他也懂了大部分。
他抬起头，眼神小心翼翼。
“此事儿臣已知晓，儿臣请早日封藩……”
这话说得直白，也是表示自己绝无争储之意。
不为父皇添忧。
朱常洛看着他，心里转过一个念头，这孩子其实也是个听话的。
朱常洛心里清楚这层。
另一个世界里对朱由检生母刘氏的厌恶，
连带着在朱由检身上留下的阴影，不是一朝一夕能抹去的。
这孩子从记事起就活在一种小心翼翼的紧绷中——
他拼命读书表现，皆因心怀恐惧。
怕被忽视。
怕被嫌弃。
怕自己跟母亲一样，成为父亲眼中可有可无的存在。
所以在这个场合赶紧表心迹，胆小的不像个孩子。
朱常洛没有戳破。
他只是看着朱由检，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你母亲身子好些了？”
朱由检一愣。
他没想到父亲会突然问这个。
“回……回父皇，母亲气色好了些。”
“嗯。”
朱常洛点头，
“她怀着身子辛苦，你得空多去陪她坐坐。不必拘着时辰，午间歇晌也好，晚间也好。今晚我也会去看看她……”
朱由检的眼眶忽然红了一下。
他死死忍住，低下头：
“儿臣遵命。”
朱由校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看了弟弟一眼。
他知道弟弟在怕什么，也知道父亲刚才那句话是在说什么。
毫无客套，亦非顺口一提。
你母亲的事情，不必替她担心。
朱常洛看着两个儿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记住。”
语气不重，两个孩子同时抬起头来。
“外头不管说什么。”
他看着朱由校。
“校儿，今日之事往后怕是不会少，但你不能躲，有些事情需要有所担当。”
朱由校正色道：
“儿臣明白。”
朱常洛又看向朱由检。
“检儿，你年纪虽小。但有一桩你现在就该记牢——”
他指了指朱由校。
“这是你哥哥。他自然护着你。你若信不过旁人，信他便够了。”
朱由检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朱常洛站起身来，拍了拍长子的肩。
“接下来一段日子，不必理会外头的风言风语。”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朕小时候，也有人跟朕说，你父皇不疼你，你兄弟跟你不是一条心。”
他没回头。
“后来朕发现，说这些话的人，后面差不多都死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由校起身，拉着弟弟的手，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朱由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朱常洛已经坐回榻上，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灯影落在他侧脸上。
朱由检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跟着哥哥出了殿门。
魏忠贤从侧门无声地闪进来，站在暗处等着。
朱常洛没有抬头，翻着折子，声音很轻：
“让西李注意些，把人手从他们俩身上移开，多去管管那些嘴巴不严的主……”
“回陛下，小殿下身旁的那位已换。新嬷嬷是奴婢从尚食局挑的老人，嘴紧，不跟外头的人搭话。”
“嗯。”
朱常洛没再问。
立长的事情，他从来没犹豫过。
天启朝绝不似后世明史中那般昏聩，自己这老大儿子绝对是有能耐的。
在历史里只做一个木匠皇帝也太委屈了。
朕希望你能成为懿文皇太子般的人物。
剩下的事，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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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夜。
洛阳。
孙承宗手底下得斥候赵小六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褐，混在城门外等着入城的流民堆里。
花蟒死后第三天，洛阳城重新开了南门，但只开半扇，
每次放十个人进去，搜身、查验、登册，队伍排出去二里地。
赵小六排了两个时辰。
进城之后，他发现街面上比想象中安静得多。
气氛异常压抑，所有人都在低头赶路、不敢多看一眼。
街口有兵。
皆非府兵与卫所之人。
是福王府的护卫，穿着深青罩甲，腰挎长刀，三人一组，每隔百步就有一组。
赵小六缩着脖子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找到预先约定的落脚点城南铁匠铺隔壁的杂货铺。
铺子关着门，从后门叩三下，里头一个跛脚老头开了缝。
“孙大人派来的？”
赵小六递上腰牌。
老头看了一眼，让他进去。
屋里黑咕隆咚，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老头姓汪，是归德卫早年安插在洛阳的暗桩，
花蟒闹事那阵子躲在城里没动，一直传些零碎消息出去。
“城里什么情况？”
赵小六开门见山。
汪老头给他倒了碗凉水，压低声音：“花蟒死了，这些你肯定都知道……不过”
“怎么死的？”
“不知道。”
汪老头摇头，
“那天夜里的事，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天亮之后，花蟒的人头挂在府衙门口，身子在城楼上。福王的兵就出来了。”
“出了多少？”
“少说两三千人。”
汪老头竖起手指，
“皆为精兵，绝无拉来凑数的庄丁。甲胄齐全，刀枪锃亮。一夜之间控了四门，把花蟒剩下的人全缴了。”
赵小六皱眉：
“花蟒手底下的呢？”
“没了。”
汪老头摆手，
“花蟒一死，那帮人就散了。福王的人下手快，天亮之前全收拾干净。”
赵小六沉默了一会儿。
“那位刘通判呢？”
汪老头的脸色变了变。
“也不知道为什么，福王对这位大人似乎极为憎恨，后面他就被抓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那天夜里。福王的人把刘通判拿了关在府衙后头的牢里。”
“他……还活着？”
汪老头犹豫了一下：
“应该是活着。但听说明日要当众处斩。”
赵小六心头一沉。
阮汉闻，在洛阳城所有人眼里，他是朝廷委任的通判刘存义。
这个人在花蟒占城期间稳住了局面，让百姓没被杀尽。
城里但凡有良心的人，都念他一份好。
可现在福王要杀他。
当众处斩。
赵小六问：
“为什么？什么罪名？”
汪老头苦笑：
“谁知道呢，听说是让福王丢面子了……。”
赵小六差点骂出声来。
他忍住了。
“城里人信吗？”
“信不信有什么用？”
汪老头叹了口气，
“福王的兵在街上站着，谁敢说不信？”
赵小六又问了几个人——
铺子对面的面摊老板，巷子口卖柴的老汉，甚至想找那天在场的府衙书吏，全都摇头，全都闭嘴。
众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言。
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花蟒怎么死的？
福王的兵为什么出得那么快？
刘通判又做了什么？
没人愿意开口。
赵小六在城里转了大半天，日头西沉时，他回到杂货铺。
汪老头正在后院劈柴，见他回来，放下斧子，擦了把汗。
“问到了？”
赵小六摇头：
“问不动。”
汪老头沉吟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
“去城西老庄那里试试。”
赵小六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西清凉巷，庄家祠堂。
“庄敬之？”
“对。”
汪老头点头，
“他的人那天夜里参与了。具体怎么回事，他最清楚。但你得拿孙大人的帖子去，否则他不会见你。”
赵小六拍了拍贴身藏着的竹筒——里头有孙承宗的亲笔手令。
赵小六记住了。
他在天黑之前出了后门，顺着巷子往城西方向走。
街面上福王的巡兵还在，火把照着青石路面，刀鞘碰着腿甲，叮当作响。
赵小六缩在墙根阴影里，等巡兵过去，才闪身进了下一条巷子。
明日处斩。
他还有一夜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