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奉天殿。
鸿胪寺唱赞完毕，百官分班列立。
朱常洛今日精神比前几日好些。
群臣看得出来，却无人敢在御前多看。
礼部尚书孙如游先行出班。
“启奏陛下，今科会试原拟春初举行，因新增实务策，考卷体例、阅卷章程与贡院修缮皆未定议。各省举人已经陆续入京，若再迁延，恐误程限。主考、副考及十八房同考官人选，也请陛下早赐裁定。”
科举这件事终于是得来了……
方从哲随后出班。
“内阁会推三轮，主考人选有三。礼部右侍郎万锡朋熟悉科场成例，翰林院侍读学士钱谦益文名素着，左佥都御史左光斗通晓吏治，各有所长，亦各有议论。臣等不敢专断，伏请圣裁。”
群臣一时无言。
科举这件事水深的很。
主考并不只是一把阅卷的椅子。
谁做今科总裁，谁便是数百名新科进士名义上的座师。
那些人将来进入六部、都察院和地方州县，这一份师生关系，
这便是极大的一份政治资源。
也是党争的一大源头。
朱常洛翻了翻会推名册。
“章程还未定，倒先把座师争出来了。”
方从哲低下头，没有接话。
朱常洛没有当场点人。
“此事容朕再想想。”
孙如游与方从哲一同领旨。
紧接着，吏科都给事中刘元出班。
还有一件事也是百官按耐不住的。
年号。
陛下似乎对此事不甚着急。
“启奏陛下，陛下践祚已数月，天下臣民仍以万历纪年。按祖宗成宪，嗣君逾年改元，来岁诏令文书、科场题名及各省行文，皆须预作准备。伏请陛下早定新号，颁行天下。”
朱常洛问道：
“诸卿有何建议？”
户部一官员率先说道：
“臣拟‘永昌’二字，取国祚绵长、海内昌盛之意。”
兵科给事中姚宗文奏道：
“臣以为可用‘隆武’，以昭陛下修饬武备、振作边防之志。”
“臣拟‘泰和’，取上下相安、天下归心之义。”
随后又有人提出天启、崇正、昭宣、景运、弘烈、绍统、隆熙、乾元、永治等号。
每一个名字都堂皇得很。
永昌是颂盛世，隆武是试探辽东用兵，泰和是劝皇帝守成。
绍统强调承继万历旧政，天启则把正统归于天命，不再突出父子禅承。
朱常洛听完，没有说哪个合意，也没有说哪个不妥。
“诸卿的提议皆善。”
他语气平和，殿内众臣却不敢放松。
“只是改元关乎国体，两个字写得再大，也不能替朝廷办事。礼部先汇总所议，三日后再呈御前。朕还要再想一想。”
一连两件事，皇帝说的都是“再想一想”。
似乎皇帝对这两件事并不太感兴趣。
退朝后，钱谦益快步追上方从哲。
“阁老，陛下对主考一席，究竟属意何人？”
方从哲脚步未停。
“受之，你又急什么？”
“贡院修缮在即，主考迟迟不定，礼部总要有所准备……这次主考自是应该留在翰林的。”
方从哲侧头看了他一眼，
“此时四处走动，只会叫人看出你急。陛下今日问群臣，实为探探口风。”
钱谦益神色微变，终究没有再问。
文渊阁中，徐光启已经将一份草拟章程铺在桌上。
方从哲进来时，顺手看了一眼。
“子先拟的是实务策？”
“正是。”
徐光启说道，
“若体例久悬，主考、同考皆无从择定。臣拟将经义与实务分卷，经义考察义理根基，实务则分钱粮、河工、农政、兵备数门，各房不得越门评卷。”
方从哲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占比如何？”
“实务七成，经义三成。”
“恐翰林院会说有轻经之嫌。”
“经义仍是必考，只是不再以辞章遮蔽实才。”
方从哲点了点头。
“主考是面子，章程才是里子。章程若定得明白，谁能坐主考的椅子，自然也就明白了。”
徐光启拱手问道：
“元辅以为措辞还有何处不妥？”
“内容不必改，拿来让我看一遍。”
方从哲说道，
“我只替你把话修得稳些，免得六部抓住一两个字，争上十日。”
“多谢元辅。”
方从哲摆了摆手。
三日之后，礼部再奏春闱事宜。
徐光启所拟章程已经过内阁润色，
朱常洛看完后，只改了两处字句，便当殿定下。
“今科会试顺延至六月。左光斗为主考，万锡朋为副考。经义与实务分房阅卷，经义占三成，实务占七成。”
殿中不少人神色微动。
钱谦益没有入选。
左光斗虽与东林关系密切，却并非一个只看文章名声的人。
万锡朋熟悉科场成例，正好用来约束新旧章程之间的冲突。
何宗彦出班道：
“启奏陛下，十八房同考官目前只定七人，尚缺十一席。礼部、翰林院及六科皆有人选，臣等不敢擅专。”
“名单呈上来。”
魏忠贤接过三份名册，送到御案。
朱常洛翻看片刻。
“礼部荐十一人，翰林院荐九人，六科又荐六人。二十六人争十一席，看来朝中愿为国取士者不少。”
何宗彦只能俯首道：
“所荐皆一时之选，名额有限，请陛下裁夺。”
“既是为朝廷取士，便不必只从翰林选人。”
朱常洛将名册放下。
“经义诸房可由词臣主持。实务诸房从户部、工部、兵部及都察院择人。所有人选，须附本职所办实绩。只会出题，不知地方钱粮、河工与兵备者，不宜考校天下士子。”
陈仁锡出班道：
“陛下所虑深远。只是科场自有旧制，若以部曹充任同考，恐士林议论经学受轻。”
朱常洛点了点头。
“陈卿说得有理。既怕人议论，便把事情写清楚。”
陈仁锡一怔。
“各部与翰林所荐人选，何人所荐，为何举荐，办过何事，全部随名单公布。今科录取以后，各贡士经义卷、实务策各存一份，送文华殿备查。”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公开荐主，便等于将每位同考官背后的关系摆到明面。
将来若某一房录取士子过于集中，或者考生与房师早有往来，顺着荐举名单便能追查。
朱常洛继续说道：
“入朝为官，吃的是国家俸禄，无关私恩。今后新科进士谢恩，先谢朝廷，再谢考官。若有人借师生之名结党营私……”
陛下看来对座师与结党一事极为厌恶。
这风怎么吹，众人心里也没谱。
只是为什么陛下如此针对钱谦益？按理说这次的同考官怎么也得有他……
想不明白。
“臣等遵旨。”
同考官的争夺尚未完全结束，规矩却先被皇帝改了。
随后，孙如游呈上礼部汇总的年号名单。
“启奏陛下，礼部会同翰林诸臣，汇得十二号。各有经义出处与释义，伏请御览。”
朱常洛展开奏疏。
绍统、弘烈、景运、隆熙、乾元、崇正、永治、永昌、隆武、泰和、天启、昭宣。
“绍统是谁所荐？”
周应宾出班。
“绍者继也，统者正也。陛下承祖宗大统，奉太上皇为尊，父子相承，天下名分无二，臣以为可用。”
“弘烈呢？”
兵部右侍郎出班道：
“边患未靖，军备久弛，正当弘祖宗武烈，以威四夷。”
“泰和是谁拟的？”
陈仁锡答道：
“臣所拟。新朝初立，宜上下相安，以养民力。”
“那……天启呢？”
一名翰林编修上前奏道：
“天命所启，新政维新，故臣以为可用。”
朱常洛将十二个名字逐一看过，忽然笑了一下。
“诸卿替朕选的字，一个比一个重。绍统要朕承继三十年旧政，弘烈、隆武要朕建立武功，景运、永昌又要朕开中兴盛世，泰和还要朕立即使天下安定。若全部收下，一个年号怕是装不下。”
孙如游躬身说道：
“年号本取嘉意，并非责陛下于一时尽成。”
“既不是要做成，写得再好又有何用？”
朱常洛合上奏疏。
“十二个年号，各由荐举之人另附一疏。荐绍统者，写明万历旧政哪些当继，哪些当改；荐弘烈、隆武者，算清辽东养十万兵一年需要多少粮、多少银；荐泰和、永昌、景运者，也不必只引经书，把眼下最该办的三件事列出来。”
群臣一时无言。
一个年号写在纸上很容易，真正将它化成政务，便会碰到户部的钱粮、兵部的空饷、宗藩的岁禄、矿税的旧账。
先前人人都想借两个字试探皇帝，
如今皇帝却顺着那两个字，反过来要他们交出办法。
你不是想看看朕的态度、朕的喜恶？
那你就先把材料给上来，朱常洛上辈子的经验足的很，非常明白该怎么处理这些事。
朕是你们的领导，你们要对朕负责，朕只要结论，有了结论再给你们朕的态度。
面对一群只会讲口号不做实务的下属，他倒要敲打敲打他们。
怎么，你们定个年号这大明就能好起来？
都几点钟了，土地兼并，漕运，矿税，军务……这一栏子事没人给朕提点意见，倒是先关心起年号来了。
还有趁机埋汰自己的……
真当朕听不懂绍统是什么意思？
无非想说一句，朕的大统承继万历……你这不是纯恶心人吗。
朱常洛看着阶下众臣，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语气。
“年号是给天下人看的，总不能只有两个好字。五日以后，谁写得实在，朕便多看两眼。”
孙如游领旨退下。
方从哲站在班首，心里已然明白。
朱常洛不是没有主意，也并非在十二个名字之间犹豫。
他只是要看清楚，每一个名字背后站着什么人，那些人又想把大明往哪一边带。
散朝之后，百官陆续退出奉天殿。
朱常洛正要起身，魏忠贤从侧门快步进来，手中捧着一只没有兵部封签的窄长文匣。
“陛下，辽东报。”
朱常洛重新坐下。
文匣打开，里面只有一张极薄的纸。
纸上的字不多，是刘綎亲手所写。
“臣已入叶赫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