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内默然。
“外朝可以猜圣意，臣等也可以替陛下将前因后果想上几遍。可皇长子与皇次子尚且年幼，他们听到的，只会是外面在议论谁该入主东宫，又听见父皇忽然将弟弟封作郕王。”
方从哲没有说兄弟相争，也没有拿历史旧事吓人。
他只是将这件事落到了两个孩子身上。
“小殿下或许会以为，陛下用这个封号，是因他做错了什么。大殿下也可能以为，陛下迟迟不定名分，是在考验他的心性。孩子越懂事，越不敢到御前问明，只会各自在心里盘算。”
朱常洛下意识想说朱由校和朱由检不是这种性子，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近来确实没有好好问过两个孩子。
朱由检听到外朝请立朱由校为太子，
按刘淑女传来的意思，这孩子第一反应是早日封藩。
朱由校则不许旁人借机生事。
这两个孩子都在用自己的办法避开储位，
却没有一个人敢来问父亲究竟如何安排。
他们皆有心事，却早已学会不在父亲面前添麻烦。
方从哲见朱常洛沉默，声音又放缓一些。
“陛下要敲打群臣，自有许多办法。要让南宫看见陛下动怒，也并非一定要拿封号作局。臣请陛下暂缓郕王册礼，另命礼部议号。此事不必明言收回，只说仪制援引不当，重新考定即可。”
“阁老是在替朕遮掩反复无常？”
“圣人改过，何须遮掩。”
方从哲道，
“何况陛下未曾颁旨天下，礼部也尚未行册。只是慎重宗藩名号罢了，陛下不必如此敏感。”
朱常洛看着他。
“那朕若是不允呢？”
“若陛下仍不允，臣便只好将乞骸骨的折子正式递上。”
“又是这招。”
“用来挡一挡陛下的气话，尚且够用。”
朱常洛本来心中烦闷，听见这句，竟一时没有发怒。
方从哲并不是在与他争储位，也不是替谁争一个封号。
这个在朝堂上滑了几十年的首辅，
只是不愿看他把两个孩子也拖进帝王心术里。
朱常洛忽然发现，最近几个月，
自己在天家之事上确实越来越容易动怒。
南宫借朱牧之试探储位，他便故意斥责，虽然是有预谋的
群臣请立朱由校，他不肯当场点头
有人在朱由检身边灌输争宠之念，他便抛出一个郕王封号，让所有人都去猜。
每一步都有理由，每一步也都能讲出政治上的得失。
可对两个孩子而言，这些理由没有意义。
他们只知道父亲一直没有把话说明白。
“郕王仪注先暂缓。”
朱常洛终于说道，
“礼部若问，便说旧号有所避讳，命他们另拟几个稳妥的封号。不要将今日的话传出去。”
方从哲俯身行礼。
“臣遵旨。”
“乞骸骨的折子也不必写了，别来烦朕。”
“今日既已劝动陛下，自然还要回内阁当差。”
朱常洛听出他话里的得意，抬手指了指殿门。
“事情说完便出去。朕看见你就烦。”
方从哲再次行礼，退到门边时又停住脚步。
“陛下，臣还有一句话。”
“你今日的话……已经够多了。”
再多废话就不礼貌了方从哲。
“储君之事可以按国礼办理，册封亦可等礼部择期。可父子之间，有些话不必等礼部拟仪注。”
方从哲说完便退出暖阁，没有再给皇帝训斥自己的机会。
殿门重新合上。
朱常洛独自坐在御案后，许久没有去碰那封叶赫军报。
他过去最厌恶万历把儿子当成国本之争的筹码。
为了一个储位，万历让他在宫中等了多年，也让朱常洵在群臣的猜疑中长大。
兄弟二人从未真正争过什么，却从出生起便被推到彼此对面。
朱常洛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做同样的事。
可登基以后，他也开始用沉默试探儿子的心性，
用封号敲打外朝，用兄弟二人的名分引南宫出手。
区别只是万历为了保住权位，而他自认是为了稳住新政与朝局。
对孩子来说，并无不同。
王安悄声入内，准备替御案添灯。
朱常洛忽然问道：
“校哥儿今日在做什么？”
“回陛下，大殿下上午随孙师傅读史，午后去了内官监，看匠人修一架旧水车。”
“检哥儿呢？”
“小殿下去陪刘淑人用膳，听说还带了一卷农书，说有几处看不懂，想等大殿下回来再问。”
朱常洛点了点头。
这两个孩子明明住在同一座宫里，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亲近彼此，
他却让外朝的议论隔在了他们中间。
他脑海中回溯着原本历史里的故事……
原本历史中，他只做了一个月皇帝便突然死去。
朱由校仓促登基，身边没有可信的长辈，只能在宫人和朝臣之间寻找依靠。
朱由检年纪更小，能依附的也只有兄长。
一个后来风雨飘摇中任用魏忠贤缝缝补补，
另一个在猜疑中坐上皇位，将所有人的忠诚都拿来反复检验，最后守着一座无兵无饷的京城。
他们并非生来如此。
他们只是太早失去了父亲，也从未有人坐下来告诉他们，兄弟不是彼此的敌人。
朱常洛第一次对自己的变化生出了明确的恐惧。
他费尽心力拆掉万历留下的旧局，难道走到最后，只是变成了另一个万历？
依旧把儿子放上棋盘，再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江山社稷。
“王安。”
“奴婢在。”
“把校哥儿和检哥儿叫来。”
王安正要领命，朱常洛又道：
“不必让他们换朝服，叫御膳房备些寻常饭菜，今晚就在这里用膳。”
“陛下今晚原定召兵部议军情。”
“推迟了。”
王安躬身应下。
“奴婢这便去请二位殿下。”
他退出以后，朱常洛低声说道：
“好久没有同他们一起吃过晚饭了。”
御案一角还放着礼部呈来的纸页。
朱常洛本想将其移开，最上面一张却露出了“天启”二字。
他伸手拿起那张纸，指腹停在“启”字上。
天启，是朱由校原本的年号。
下面一张写着“泰和”，再下一张则是“绍统”。
这些本只是臣子拿来试探新朝方向的嘉号，
此刻落在他眼中，却像把另外一段已经不存在的历史重新摆到了面前。
原本的朱由校登基时只有十余岁。
朱由检也不过冲龄。
两个孩子没有因为父亲在位短暂便轻慢他，反而坚持保住“泰昌”年号，将他尊为光宗。
哪怕父亲只在位一个月，也要定下泰昌二字。
泰昌，泰昌，寓?国泰安昌，
光宗，光宗，寓?功德显耀、潜德久彰。
反而是他们那个在位几十年的皇爷爷。
神宗，民无能名曰神，明褒暗贬，把他们对皇爷爷的厌恶写在了历史里。
朝中原有人主张万历之后直接改元天启，是朱由校不肯，宁愿让父亲短短一个月的统治也在国史中留下位置。
朱常洛活着的时候没能给他们多少庇护，
他们对父亲的维护，却只能等父亲死后再说给天下人听。
大明没能在这两个小孩子手里重振旗鼓，
但这两个孩子还是在尽可能的表达自己对父亲的爱戴，功过评价，篆刻进历史。
他的手越收越紧。
朱笔被无意识地折断，断口处的墨落在叶赫急报上，迅速洇开一片。
朱常洛低头看着，没有立即唤人收拾。
外面传来脚步声，先是朱由校向守门内侍问安，随后又有朱由检略显急促的声音。
“哥哥，父皇怎么忽然叫我们来用膳？”
“进去以后便知道了。你慢些走，别让父皇以为你的病还没好。”
朱常洛将写着“天启”的纸放回案上，抬手把那几封朝臣议储的条子压到最底下。
这一次，他不准备再让两个孩子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