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午后从司礼监传到六科的。
年号改日再议，各衙门先办春闱预备差事。
口谕只有这几句，既没说十二份奏疏留是退，也没说陛下另有属意。
前几日还四处打听圣心的人，忽然都不敢开口了。
刘元坐了半日，到底坐不住，往文渊阁去了一趟。
方从哲正在批一份贡院修缮的清册，听他进来，连眼皮也没抬。
“元辅，年号之事……”
“春闱考卷体例定了没有？”
刘元一怔。
方从哲搁下笔，抬眼看他。
“今科实务策的评卷细则，同考官实绩考核，十八房分卷流程，哪一件拟完了？你们科里的人，这三日除了在廊房喝茶，还办了什么正事？”
刘元张了张嘴。
方从哲的语气不高，却不容商量。
“陛下何时定号，自有圣裁。你们把分内之事办好便是。春闱章程三日内若定不下来，误了各省举人入京行程，耽搁的可不是两个字的事。”
刘元躬身应是，退出来。
从文渊阁月门出来时，姚宗文正在廊下等着。
两人对了个眼神，刘元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说？”
“只催春闱的活计。”
两人回到六科廊房，
魏应嘉和顾可学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凉了的茶。
魏应嘉先开口：“如何？”
刘元坐下来，把盏盖揭开又合上。
“元辅的意思很明白——别在年号上再费心思。”
“那陛下到底是不满意那十二个字，还是另有打算？”
顾可学问。
他的“绍统”被人堵了好几天，恨不得此事从未发生过。
姚宗文手边还摊着算了三天的辽饷账册，墨迹未干。
他冷笑了一声。
“依我看，陛下怕是早有主意。先前让咱们各自写疏，不过是看看谁会露出什么底来。该看的看完了，便不需要咱们再表演了。”
廊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魏应嘉忽然压低声音：
“你们说，会不会是前些日子那些风闻条子惹的祸？”
刘元看向他。
“什么条子？”
魏应嘉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
“就是那桩事。建州那个女人的事。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陛下留人在西苑，又说什么为叶赫私下求援。翰林院那帮人嘴碎，拿汉成帝赵飞燕的典故来比附，据说条子递到御前时，陛下当场变了脸色。”
顾可学皱眉。
“匿名风闻上御前，这是谁的手笔？不怕掉脑袋？”
“六科存档里能查到底稿。”
魏应嘉道，
“我估摸着，陛下恼的是有人借年号之机把这些有的没的一并塞进了御前。正经事没写几行，风闻倒贴了半页。陛下能不恼？”
姚宗文慢悠悠地把账册合上。
“所以方阁老的意思也就清楚了。别蹚浑水，把手头的差事办利索，等陛下气消了再说。”
几人点头，正要各自散去。
魏应嘉却拉了一下姚宗文袖子，将他拽到廊角僻静处。
“公衡，还有一桩事。我原不想提。”
“什么？”
魏应嘉左右确认无人，把声音压到极低。
“你可知道，坊间那些传言里头，还夹着一条更离谱的？”
“哪条？”
“说太上皇……不能人道。”
姚宗文脸色骤变，往后退了半步。
“你疯了？这话也敢传？”
“我没传！”
魏应嘉赶紧摆手，
“是我一个远房表亲，在内府监当差的，前阵子和慈庆宫管洒扫的一个小火者吃酒，套出来的。”
“什么叫套出来的？宫禁之事，怎容外人窥探？”
“你别急。”
魏应嘉见他紧张，反倒来了精神，
“事情是这样的——那建州女人，就是从南宫拨到外头的那个，据说前些日子见驾之后，在西苑偏殿对近侍说了几句话。大意是陛下被外朝这些风闻条子所扰，她觉得不公，主动替陛下辩白了一句。”
姚宗文盯着他。
“辩白什么？”
魏应嘉牵动嘴角。
“她原话说分明是南宫不能人道，阴私至极，还点了几句陛下清白圣明，反而没有为难她，此女子倒是刚烈。”
姚宗文愣了片刻，面露无奈。
“你想想。”
魏应嘉点了点他，
“她何必替天子出头？”
“行了行了。”
姚宗文打断他，面上一阵抽搐。
“你我在此议论天家私事，传出去够砍三回头。”
“我这不是只和你说嘛。”
魏应嘉嘿嘿一笑。
“不管真假，此事倒说明一件，那女人已经倾心陛下了。陛下此等人物，区区一个建州女人被折服，也不算怪事。”
姚宗文没有反驳，只是语气微酸地补了一句：
“只是她入京之初，毕竟是侍奉太上皇陛下的。若是南宫不能人道，那边难怪了……换我，我也不愿守着个银枪蜡烛头啊……这倒是个好选择。”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闭了嘴。
说的有点多了……
片刻之后，魏应嘉先忍不住，嘴角翘起来。
姚宗文也跟着憋笑。
最后两人都没撑住，
对着廊角墙壁低声笑了几声，肩膀一阵一阵地抖。
谁能绷住呢？
人类对八卦的追求在任何年代都是相通的，太上皇那里不行了，这件事今日之后估计就是京城各家酒后谈资……
“得了得了，回去办事。”
姚宗文拍了拍他肩膀，
“别在这些闲话上栽跟头。”
“走了走了。”
两人各自散去。
不过不到半日，翰林院中已经有人私下议论，
天家的传承似乎已经不会在南宫了……南宫……不行。
话传得比年号快得多，而且真没有咱们朱常洛的推波助澜。
因为他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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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宗抵达洛阳那日，
城外十里便搭起了一座临时茶棚。
范瑞卿带着商会掌柜、各坊族老与乡里粮长候在官道旁。
他没有坐轿，也没有摆本地大户常用的鼓乐仪仗，
只穿一身洗得干净的青布直裰，身后两名书办模样的年轻人捧着礼单和名册。
再往后是二十余辆大车，车上有米麦、豆料、草束、药材、灯油和粗布，另有六辆空车，专供归德卫运送伤员与辎重。
每一件东西都挂着木牌，上面写明数目和出自哪家商号，账目做得十分齐全。
这些人站得很有规矩。
商会掌柜在前，族老居中，粮长靠后，
彼此之间没有抢位，也没有私下交谈。
能在一夜之内把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召齐，又备下归德卫正缺的粮秣车马，绝不是一句“民心敬官”能解释的。
归德卫前军从官道转过来时，范瑞卿便带人退到路旁。
等孙承宗的马到了近前，他立刻伏地行了大礼。
“草民范瑞卿，率洛阳商民，恭迎孙大人。大人远道而来，兵士劳顿，草民备了些粮食药材，数目不多，只求能解一时之急。”
孙承宗没有马上叫起。
他先看了一眼那排大车，又看了看范瑞卿身后的众人。
范瑞卿是在告诉他，洛阳城内的道路、粮仓与人手，都在谁手里。
“起来吧。”
“谢大人。”
范瑞卿起身后仍躬着腰，没有往前靠。
孙承宗问道：
“这些东西是？”
“草民不敢向大人私献财物。诸物皆为军用。”
孙承宗转头吩咐周大年：
“粮秣照市价给银，药材与车马也一并登记，不许以军务名义强取。”
周大年抱拳应命。
范瑞卿忙道：
“孙大人率军救洛阳百姓，草民等略尽绵薄，怎敢收取银钱？”
“朝廷用兵自有粮饷。不必如此？”
孙承宗语气不重，范瑞卿却立刻改口。
“大人所言极是，是草民思虑不周。”
他没有继续推辞。
再说下去，便会背离表忠的初衷，变成逼孙承宗收下人情。
孙承宗又问：
“城中粮价如何？”
“花蟒在时，米价涨过几轮。前几日草民已让范家粮铺开仓，眼下糙米每斗九钱，精米一两二钱，虽比平日略贵，尚不至于断粮。”
“城中存粮有多少？”
范瑞卿略一迟疑。
“各家商户与粮户私仓数目，草民不敢尽知。只以商会报来的账看，支应城中三个月，应当不难。”
孙承宗看了他一眼。
“范先生既能在一日之内备出二十余车军需，对城中各仓大概不会全然不知。”
范瑞卿连忙拱手。
“草民只是承蒙乡里信任，替各家传几句话。至于田粮仓储，终究是各户私产，若无官府文书，草民不敢擅查。”
这一句话既守了礼，也把边界划得明白。
官府若想知道私仓有多少，须按法度去查。
范家可以协助，却不会主动把城中粮户的底交出来。
孙承宗没有追问，只说道：
“洛阳刚经匪乱，眼下先救伤者、安百姓，再清查花蟒余党。你们既是本地人，往后少不了要出力。”
范瑞卿再次行礼。
“洛阳百姓安定为重，范某个人荣辱不足计。只要大人有命，草民与商会自当尽力。”
“个人荣辱不足计……你先下去吧”
孙承宗望向不远处的城墙。
范瑞卿退到路边，带着商会众人恭送大军入城。
自始至终，他没有半句对抗之言。
他把姿态压得极低。
可孙承宗很清楚，
越是这种人，越不会把身家性命交给一句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