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哥骑着青鬃马出了西门，沿着河岸向北走。
叶赫城上的守军没有鸣角，建州营地里的哨骑却很快发现了她。
几个骑兵从土坡后面绕出来，弯刀已经出鞘。
为首之人看见她只有一匹马，便勒住缰绳，隔着二十余步问道：
“何人？”
“叶赫布扬古的女儿。”
那人明显怔了一下。
“你来做什么？”
“见你们主事的人。”
“叶赫要降？”
“我只为城中老弱而来，与你们议降不降没有关系。”
骑兵彼此看了一眼。
一个人打马靠近，绕着她看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藏有兵器。
东哥没有动，任他看完，才说道：
“你们连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都不敢带去见主将？”
那骑兵脸色一沉，刀背在马鞍上磕了一下。
“你以为这是叶赫城，能够任你逞口舌？”
“我若怕你们，今日便不会出来。”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并不高。
她无意激怒对方，只为让这些人明白，自己并非被抓的俘虏。
只有先把这一点立住，叶赫才有资格谈条件。
骑兵看了她片刻，终于收刀入鞘。
“跟我走。”
东哥调转马头，跟在几骑之后。
建州营地比她想象得更大，木栅沿着河湾铺开，帐篷与马厩分成数片，旗帜按各旗的颜色立在风中。
营中男人来往不停，有人搬运箭囊，有人修补车轮，也有人牵着缴获的牛羊从她身边经过。
没人拦她，却有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让她明白，消息已经传开了。
叶赫的东哥自己走进了建州大营。
不久之后，叶赫城外这场围困便会变成各部都知道的谈资。
她此行若能换来城中喘息，便算值得
若不能，至少也不能让建州人看见她慌乱。
骑兵将她带到一座较大的毡帐前。
帐门两侧站着披甲武士，里面传出说话声。
帐内声音沉稳。
片刻后，一名亲兵进去通报，出来时朝东哥抬了抬手。
“进去。”
东哥下马，将缰绳交给旁边的人，掀帘入帐。
代善坐在火塘右侧，身上穿着镶铁棉甲，腰间挂着短刀。
他年纪比东哥大不了多少，脸上已经有了风霜留下的痕迹，手指正按在一张铺开的地图上。
帐中还有几名旗主与将领。
他们见东哥进来，先是打量她的衣着，随后低声交谈起来。
东哥没有理会，只向代善行了一礼。
“见过贝勒。”
代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笑道：
“我自幼便听过你的名字。叶赫人说你是天下少见的美人，蒙古诸部为你争执，建州也曾因你的婚事兴兵。今日一见，传言倒没有夸大。”
东哥抬起眼。
“贝勒若只是为了看我，已经看过了。我今日来，是想替叶赫城中之人求一条生路。”
代善的笑意没有收回。
“你一个人来的？”
“是。”
“布扬古肯放你出来？”
“是我自己出来的。”
帐中有人嗤笑了一声。
代善抬手止住那人，问道：
“你可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建州军营。”
“知道此处不是叶赫，也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名字让路？”
“我若想要人让路，便不会独自骑马过来。”
代善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兴趣。
东哥说道：
“叶赫城还在守，建州若强攻，固然能取城，却要耗费兵马。城中老人妇孺没有兵器，也没有与你们作战的能力。只要贝勒答应放他们离开，我愿留在营中，任凭处置。”
她没有说愿意嫁给谁，也没有说愿意受什么条件。
因为那样的话一旦出口，便等于承认自己的性命可以被拿来作价。
她只把自己说成一件交换物，却没有把主动权完全交出去。
代善听完，身体向后靠了靠。
“任凭处置？”
“只要城中百姓能够活着离开。”
“那你自己呢？”
“我既然来了，便没有想过全身而退。”
代善忽然笑了起来，转头对帐中众人说道：
“都听见了吗？她不是来求饶的。叶赫的城墙还没倒，她便敢拿自己的命替族人说话。这便是叶赫的东哥，也是我们建州今日的威势。”
几名将领连忙附和。
“贝勒说得是。”
“叶赫女子尚且知道建州不可敌，城中那些人还能守多久？”
“此事传到蒙古诸部，谁还敢替叶赫出头？”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不只是夸赞东哥，也是向帐中所有人宣布：叶赫已经被逼到让女人出城求生，建州大军的威名足以压住周边各部。
东哥听着，脸色没有变化。
代善重新看向她。
“你听见了？你今日走进这里，便已经替建州扬了威。若我答应你的条件，旁人只会说贝勒怜惜美人，不敢取叶赫。那我还要不要攻城？”
“贝勒可以继续攻城。”
“那你为何来？”
“因为你们若真想杀尽城中之人，便不会在河边耗这么多日。”
帐中的声音停了一下。
东哥继续道：
“你们截水断粮，是想让城中自己崩溃，不是急着用人命换一座残城。你们也在等叶赫求和，等周围各部看见叶赫如何败。既然如此，我便来告诉你，叶赫愿意让老弱出城，至于族中战士，他们会守到最后。”
代善看着她，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她说中了。
努尔哈赤迟迟没有下令总攻，确实不只是因为城墙坚固。
叶赫是海西女真旧日强部，
若能使其困毙，
再由建州接管土地人口，远比一场强攻更有震慑力。
代善今日在帐中接见东哥，
除了因为她的容貌，更因她代表着一个正屈服的部族。
“你很会替自己找体面。”
代善说道。
“恳求贝勒放妇孺老幼一条生路。”
“事实是，叶赫已经走投无路。你出来，并非因为有资格谈条件，只因城中已无他法。”
东哥平静答道：
“我愿用自己一条性命……任由贝勒处置，只恳求贝勒放妇孺老幼一条生路。”
代善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东哥的名字确实响彻草原。
有人说她容貌惊人，有人说她的婚事牵动数部，也有人说努尔哈赤当年为了得到她，曾被叶赫人反复戏弄。
那些旧事在建州诸部传了多年，早超越了婚姻纠纷，成为努尔哈赤一生难以提起的羞辱。
如今这个女人就站在他面前。
确实如同传闻中一般，端的是一个绝世美人。
明眸皓齿，身段出挑，比草原上的大部分女人都要美艳。
代善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也配谈条件？”
东哥没有退。
“取叶赫，不耽误取你。”
话音落下，代善抬手便是一记耳光。
帐中骤然安静。
东哥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耳边嗡了一声。
代善甩了甩手，声音反倒恢复了平稳。
“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一个女娃子，还想逞英雄。你真有这么强硬……我也愿意让你知道自己为何受辱。”
代善指向帐外。
“我会在你们城外，脱光你的衣服，然后羞辱你，再让你看着你的胞兄的头被砍下来。你太自大了，东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