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北坡雾气未散。
代善带着残部沿河谷向东疾行，
身边能聚拢起来的只剩四百余骑，其中不少人连甲胄都没穿齐。
还有不少人都散落了出去，要等些时候才能重新聚集起来……
有人骑的是临时抢来的驮马，
还有两个牛录额真直到跑出十余里，才发现自己的印信落在营中。
昨夜那场败仗来得太快。
刘綎这帮人行动极为迅速，进营之后先断马厩，再压中军，各处号令根本传不出去。
直到现在，代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败给了多少人。
“娘贼，这群人到底哪来的？？”
叶赫城没拿下来，粮草辎重丢了大半，父汗交给他的营盘也没了。
这才是最难交代的地方。
一名亲兵从队尾赶来，伏在马背上说道：
“贝勒，后面有人追上来了。”
代善回头看去。
河滩尽头扬起一道不算宽的尘土，隐约能够看见数十匹马。
追兵没有旗号，也没有号角，只沿着他们留下的马蹄印一路赶来。
“来了多少人？实在不行就分开跑……”
“离得远，看不真切。但是贝勒，似乎没多少……”
代善听言勒马，眯眼远望。
他本以为是昨夜那支明军全军追来，可尘土太少，一看就知道最多不过几十骑。
身边的亲兵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们昨夜被人冲破大营，仓促撤走已经够丢脸了。
如今明军只派几十个人追来，分明是认定他们已经没有回头一战的胆量。
一个牛录额真咬牙道：
“贝勒，明狗欺人太甚。俺带人回去，取下他们的脑袋。”
代善没有立刻答应。
他不怕这几十名追兵，却担心后面另有埋伏。
昨夜明军对营中的布置极为熟悉，显然早有预谋。
眼下若为了争一口气停下，一旦后续大队赶上，他们便会再次被缠住。
可若任由几十骑一路跟着，军心只会更乱。
败军最怕所有人都觉得敌兵随时可能赶到。
有人一边跑一边回头，前面的马稍微慢一些，后面的人便会以为道路被堵。
几百骑挤在河谷里，迟早自行崩散。
代善终于说道：
“巴克什，你带五十人留下。先探清他们后面有没有接应，若只有这些人，便一个也不要放走。”
那名牛录额真立即应下。
他点了五十余名尚有战力的甲士，拨转马头，占住河谷一侧的矮坡。
“五十人追四百人，他们当自己是谁？”
“昨夜不过趁咱们没有防备。白日里再遇上，叫他们看看建州的刀。”
巴克什没有跟着笑。
他先派出两骑，从河岸两侧绕行，想看追兵后方是否藏着大队人马。
两名斥候很快回来。
“后面没有人，确实只有三十来骑。”
这句话让坡上的建州甲士彻底放下心来。
巴克什拔刀指向河滩：
“冲过去缠住他们。留几个活口，问清是谁领兵。”
五十余骑沿坡而下。
刘綎早已看见前方分出的兵马。
他没有放慢速度，只将大刀换到右手，左手扯紧缰绳。
跟在他身后的三十人也没有退缩。
他们既然敢撇下大队跟出来，自然不是来捡便宜的。
这三十人里，年纪最大的已经五十出头，最小的还不到二十五。
都是这些日子行军下来跟刘綎的交情。
一个姓赵的把总早些年就听过刘将军的名头。
还有个绰号石头的辽东兵，
兄长死在建州人手里，尸首一直没有找回来。
他跟来只一个原因……
昨夜没杀够，想再砍两个。
毕竟陛下抚恤那么重，死了家里人日后也有好日子过。
男的活这一辈子，不就为了家小安康吗？
剩下的人各有各的打算。
有人求功，有人求财，
也有人只是打完一场胜仗以后，觉得过去那些年受的窝囊气终于有了出处，不愿这么快停手。
他们知道很可能回不去。
可眼前这支建州军刚刚败过，马匹疲惫，人心不稳。
这也是个机会……所以刘将军只一提，他们便全都响应了。
若放他们安然退回去，等过几日收拢各部，又会成为一支完整兵马。
与其等他们缓过来，不如趁现在多咬下一块肉。
赵把总催马靠近刘綎，问道：
“刘爷，前面有几十个，像是专门等咱们的。”
“怕了？”
“怕倒不怕。”
赵把总提起长枪，
“怕来的都是孬种，杀不痛快。”
旁边有人笑骂道：
“那老子便不能被你抢了功劳……”
“老子杀猪的时候，你还在堡里给人挑水。”
“猪又不会拿刀。”
“建奴拿了刀，也未必比猪难杀。”
几句话说完，迎面的建州骑兵已经压了过来。
没人再笑，这群人嗜杀，但也懂进退。
真正接阵以前，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长枪在前，短刀在侧，两名带弓的军士稍稍落后，专门盯着对方冲得最快的人。
刘綎抬刀说道：
“不要停，落马的自己想办法结阵，能活便活，活不了就多拖一个。”
“明白！”
双方相距不到五十步时，建州骑兵开始加速。
两支箭越过刘綎头顶，一支落在河滩上，另一支射中后方军士的马颈。
战马嘶鸣扑倒。明军顺势翻滚，起身抽刀。
他只冲身边的人喊道：“别管我，落马的人过来寻我便是！”
刘綎已经冲到了最前面。
一名建州甲士挺矛直刺他的胸口。
刘綎只将身体向右偏了半尺，矛尖擦过肩甲的同时，大刀从下方撩起，先斩断矛杆，再劈进那人的腋下。
建州甲士被刀势带得离开马鞍，摔在地上。
第二人紧跟着赶到，马刀横扫刘綎腰腹。
刘綎以刀背挡了一下，双臂发力，将对方的兵器硬生生压了回去，随后刀锋顺着马刀向前一推，直接割开了那人的喉咙。
两骑相撞只在转眼之间。
“卧槽，这他妈是人的力气吗？”
巴克什原本还想活捉领兵之人，看到这一幕，立即改口：
“先杀那个使大刀的！”
七八名建州甲士一齐围了过来。
刘綎反倒笑了。
“来得好！”
他夹紧马腹，闯入人群。
大刀不适合在密集骑阵中施展，他便只用劈、扫两式。
刀重，人力更重，寻常兵器只要接上一下，持刀之人的手臂便会发麻。
大巧不工，都是实用的把式。
一名建州兵双手横刀招架，刀身刚与大刀相碰，整个人便向后仰去。
刘綎顺势将刀锋压下，从对方肩头一直斩到胸前。
旁边一杆长矛趁机刺中他的后背。
甲片发出一声脆响，矛尖没有穿透，却将他撞得向前一伏。
刘綎回身抓住矛杆，猛地往怀中一扯。
那名建州兵没来得及松手，竟被从马背上拖了下来。
刘綎抬刀补了一下，继续向前。
跟在他身后的三十人也撞进了建州骑阵。
赵把总的骑术确实不好，冲阵时险些被一匹斜出的战马撞下去。
他索性扔开缰绳，双手握枪，对着迎面之人的胸口送了出去。
枪尖入甲不深，对方却被冲力顶得失去平衡。
赵把总撒手弃枪，抽出腰间短刀扑了过去。
两人一同落马，在河滩上滚了两圈。
建州兵刚想起身，赵把总已经骑在他身上，短刀接连捅入甲片缝隙。
“你奶奶的，欺负老子马术不好。”
他喘着粗气，又补了一下。
“老子放你的血。”
他真的再给那建州人放起血来……
另一边，石头被两名建州兵夹住。
他左臂中了一箭，握刀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便死死抓住其中一人的甲带，将对方拽下马来。
另一名建州兵挥刀砍向他的后颈，一支箭先从侧面射来，正中那人的脸。
放箭的明军咧嘴道：
“欠我一条命。”
石头从地上捡起一把马刀：
“回去请你喝酒。若回不去，阴间再请。”
“谁跟你去阴间？老子还没娶媳妇。”
五十余名建州甲士原以为一轮冲锋就能解决这群追兵，真正交手才发现，对面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些明军不在乎阵形，也不在乎能不能撤走。
这群人不想活命吗？
都是疯子？
他们只认准面前的敌人，一个换一个不亏，两个便算赚了。
这怎么打？
以前我们打的明狗不是这样的啊……
最让人害怕的还是那个使大刀的老将。
他甲胄被劈开两处，却像是没有感觉。
巴克什亲眼看见三名甲士同时围攻，其中一人被斩下马，第二人连兵器带手臂一同断开，最后一个刚想转身，后背便挨了一刀。
巴克什终于明白，自己领来的五十人不够。
可他已经没有机会退走。
刘綎在乱军中认出了他的衣甲，催马直冲过来。
巴克什连射两箭，一箭擦过刘綎耳边，另一箭没射中，已然是手有些发抖。
刘綎看了一眼。
“就这点力气？”
巴克什拔刀迎上，但内心里已经怯了半分。
两柄刀只碰了一次。
刘綎的大刀从他颈侧斜着劈下，皮领、锁甲和半边胸骨一同裂开。
皮肉连着筋，但一大半已经断在了地上。
巴克什身体还坐在马鞍上，人首分离。
手中的刀已经掉了。
活脱脱被刘綎劈了开来。
“这对吗？”
“刘爷这力气也太……”
剩余建州甲士再无战意，纷纷拨马逃走。
刘綎没有追。
他身边还能骑马的只剩二十三人，另有四人倒在河滩上，生死不知。
赵把总从尸体旁捡回自己的长枪，抬头问道：
“还追不追？”
“追。”
“后面没跟上来。”
“你们其实不必跟我过来……”
赵把总翻身上马，他明白了刘綎的意思。
“刘爷这趟是一心求杀个痛快，倒是不在乎生死了……。”
“俺们一个想法，活着也没甚意思，大字不识，啥都不会，死了还能给老娘留五两银子。”
“划算！”
“陛下万岁！”
没有人提回去。
他们各自换了无主战马，又将伤者扶上马背。
还能握住兵器的，便继续算作一人。
半个时辰后，几名逃回来的建州甲士追上了代善。
“贝勒，巴克什死了！”
代善猛地勒住马。
“其他人呢？”
“死了二十多个，余下的散了。那明将使一柄大刀，年纪虽大，力气却不像人。巴克什被砍死，咱们的人拦不住他。”
周围静了下来。
五十余人阻击三十人，不但没有将对方留下，反而被杀得逃散。
巴克什那可是军中有名的猛将，竟然被当场砍死？
这分明是当面受辱。
代善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没有发作。
他若此时杀了回来报信的人，只会让其余人更加害怕。
他回头望去，那道尘土又出现了。
追兵还在。
“赫图鲁，你带一百二十人回去。”
代善声音很稳，
“不要与那老将单打独斗。赚他性命……”
被点到的牛录额真迟疑道：
“贝勒，咱们若再分出去一百二十人，中军便……”
“他们只有那么一点人！你怕个球！”
代善看着他。
“昨夜是有人趁乱偷营，今日却是我建州勇士白日迎敌。莫非五个人，还换不下一个明兵？”
赫图鲁听懂了这句话。
若他再推辞，便是畏敌。
“属下领命。”
代善让人取出最后几袋箭，全部交给阻击的人。
他这次没有要求留下活口，只让赫图鲁把那柄大刀带回来。
部署完毕，他转头问引路的部将：“前面是什么地方？”
那人辨认了一下河流走向，答道：
“再走四十余里便是铁岭。守城的是李永芳。只是前方水势不小，咱们若不入城，便要绕行三十多里。属下以为，可以从北面绕过去，只要渡过浑河，明军便追不上了。”
“李永芳？”
代善的神色缓了下来。
这人是个软蛋……那便好办了。
“原来是李永芳。”
代善系紧甲带，稳住语气。
“就走铁岭……传令赫图鲁，不必再留退路。”
一百二十余名建州骑兵很快转身。
这一次，他们放弃在河谷中列阵，分成三队从左右两侧包抄。
三十余名弓手占住高处，其余人下马步战，以盾牌和长矛向前推进。
赫图鲁已经听过巴克什败亡的经过。
他不想给刘綎近身的机会，只等双方进入箭程，便下令齐射。
箭雨从坡上落下。
刘綎的坐骑连中三箭，向前冲出几步，轰然倒地。
他脱开马镫，肩撞河滩，翻滚起身。
两名亲兵立即挡在他面前。
其中一人的脸被箭射穿，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便倒了下去。
另一人举起圆盾，刚挡住两箭，腿上又中了一支。
刘綎把他拖到河滩后方，问道：
“还能走吗？”
那人咬牙拔出腿上的箭.
“走不了了，刘爷。”
建州兵已经从三面围了上来。
赵把总清点了一下人数。
能站着的只剩十九个，还有三个伤兵勉强靠着石头举刀。
鸳鸯阵还能勉强看出些影子，但是这批人明眼看得出来已经没了力气。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对刘綎说道：
“刘爷，这回怕是真回不去了。”
“后悔了？”
“有一点。”
赵把总实话实说，
“早知道该在营里吃口肉再来。”
旁边的石头笑了一声：
“杀出去，我请你吃。”
他们说这些话，心里其实也怕死。
几丈之外便是数倍于己的敌军，
谁都知道下一轮冲上来时，自己可能连一句遗言都留不下。
可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大都是有心理准备的。
若还是害怕呢？
他们只能把心思放到更具体的事情上，数清还有几支箭，挑一个等会儿要杀的人，再想想若真能回去，该吃什么、喝什么。
刘綎提起大刀。
他的右臂已经开始发沉。
方才连续冲阵时不觉得，此时停下来，旧伤和新伤便一齐发作。
肩后的矛伤每动一下都在疼，胸前那支断箭也还挂在甲片上。
他只对众人说道：
“对不住你们……能冲出去几个算几个，不必陪我留在这里。”
赵把总摇头：
“刘爷，还说这些做什么？俺们又不怪你，都是为了抚恤银，你也别把俺们想的太清高……”
“这辈子没当过清高的人，恶心……哈哈哈哈哈”
“就是。”
刘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劝。
这些人皆是自愿跟来。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各自算过这笔账。
乱世里一条命值不了多少，有时死在欠饷的营中，有时死在逃荒路上，有时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如今至少能握着兵器，挑一个想杀的人。
这便是他们愿意跟来的理由。
刘綎撑着刀站起。
他的手仍握得很稳，眼前却已经有些模糊。
身边能站着的人不剩几个，赵把总也半跪在地上，正用断枪抵住一名建州甲士。
他没有后悔带人追来。
只是直到此刻，他也没有看见代善。
那颗首级终究没能拿到。
“亏了……娘的。”
刘綎抬起大刀，对准迎面而来的赫图鲁。
他至少能再换一个牛录额真。
就在赫图鲁行进时，河谷南侧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火铳声。
最外围的建州兵接连倒下。
赫图鲁猛回头，薄雾后现出排排人影。
火绳的亮点沿着河岸展开，第一列铳手放完以后立即退后，第二列已经举铳瞄准。
“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