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京中文华殿。
“世间多有称朕圣明之人，大师却以生而知之相问。此言若只是奉承，未免太旧，若另有所指，便该说得更明白些。”
德清看着他，缓缓摇头。
“贫僧并非称颂陛下。”
朱常洛没有说话。
这句回答听着寻常，却让他心里的疑虑更重了几分。
德清方才先提“洛哥儿”，
又问他是不是生而知之，
前后两句话都落在最不该碰的地方。
若只是试探帝王心性，未免太准，
他在心里把德清的经历重新过了一遍。
此人早年与宫中往来颇深，后来遭难远谪，数十年间见过的官员、僧人、士绅不计其数。
佛门最善观人，有些话说得似是而非，专等听话的人自己露出破绽。
朱常洛想到这里，反而彻底平静下来。
“大师既不是称颂，便是在问罪了。”
“贫僧不敢问天子的罪，只想问陛下一个过失。”
“说来听听。”
德清转头看向王安。
王安垂首立在殿侧，默然不语。
德清问道：
“王公公，贫僧方才当御前直呼旧称，依宫中规矩，该当何罪？”
王安不知老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斟酌着回答：
“大师年迈，又是慈圣皇太后故人，偶然失言，陛下宽仁，未必追究。”
“若是按规矩呢。”
王安停了一下。
“轻则御前失仪，重则有慢君之嫌。”
“该不该斥贫僧请罪？”
“该。”
德清这才转回身，看着朱常洛。
“可陛下既未训斥，也未令贫僧请罪，反而顺着贫僧的话，解释自己为何与从前不同。这便是贫僧今日所说的过失。”
朱常洛原本已经做好了应对身份暴露的准备，
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动。
啥玩意？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德清合十道：
“佛家讲相由心生，陛下刚刚忧虑之心显然有些过于重了……”
这老僧人太精明了。
朱常洛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方才想了什么，只将手边那份履历向前推了半寸。
“朕……朕总归是谨小慎微，今年江山多灾祸，朕心中有愧，若听见一句‘生而知之’便欣然受之，岂不真成了昏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德清却笑了。
“陛下想得太多，便是陛下之过。”
朱常洛被他说中心思，脸色依旧不变，只淡淡问道：
“可是多想几步，也算过失？”
“多想几步不是过失，步步都从最坏处想，便容易把自己困住。”
“许是陛下幼年时宫闱生活有些不安稳……大树幼时，风来要弯，雪来要伏，牛羊来啃，还得藏住新芽。这是活命的道理。”
德清说到这里，抬手指了指御座，
“如今树已长成，旁人要砍它，须先磨斧、聚人、择日，还得问一问树下乘凉的人答不答应。若它仍旧把每一只飞鸟都当成来啄根的敌人，枝叶便永远舒展不开。”
朱常洛听懂了。
德清压根没有看穿他的来历。
自己虚惊一场罢了……
仔细回味一番。
德清真正要说的，其实也有道理。
朱常洛明明已经坐稳了皇位，行事时却还保留着皇长子时期的习惯。
先设局，再试探；
先藏一层意思，再等旁人自己猜出来。
能绕路，便不走直路。
能借人之手，便不亲自开口。
即使下一道恩旨，也总要附上几句敲打，生怕臣下把恩典当成软弱。
此为小道……
这套手段过去能保命，如今却未必适合皇帝。
朱常洛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后又生出几分不快。
恰恰是因为德清说得有些准。
可他上辈子确实不是皇帝，他只是在官场里浸淫的久了些……
“我上辈子那时候，哪有什么皇帝，再大的官在他上司面前也得跟个哈巴狗一样……”
上辈子在人前威风至极，但也明白自己的权力来源是自己的上峰。
朱常洛心里有些不服气。
“大师远离朝堂多年，只凭一路传闻，便断定朕心胸狭小？”
“贫僧绝无此意。”
“你分明是说朕谨慎小气。”
“贫僧说的是行事。”
“有何不同？”
“人的心能装天下，做事却总从针眼里穿过去，这是把路走窄了。”
朱常洛靠回椅背，审视着阶下老僧。
“说得倒轻巧。大师可知朕即位以来，朝中有多少人盯着慈庆宫？南宫一道口信，勋戚便敢在春狩时拿国本说事，福王在洛阳出了乱子，言官恨不得让朕待受其责，辽东一动，户部先问银子，最后还要有人问朕是不是受了建州女子蛊惑。这样的局面，朕不把每一步算清楚，难道只凭一腔热血横推过去？”
“陛下也不必事事亲自设局。”
德清说到这里，随手从袖中取出一串旧木念珠，放在身前。
“贫僧在曹溪时，见过两个小沙弥抬水。一人怕水洒，一步一停，走了半个时辰，桶里果然不曾洒出多少；另一人挑起便走，衣衫湿了一半，却早早把水送到灶房。前一个做得精细，后一个把事办成了。”
朱常洛道：
“若桶里装的是火药呢？”
德清顿了一下。
“那便该换个不漏的桶。”
王安低下头，忍住了笑。
朱常洛也没想到老和尚会这么回答，原本准备好的话一时接不上，只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德清继续道：
“陛下所做之事，贫僧一路听过不少。可陛下每做一件，常要先藏半步，让满朝文武猜上一阵，再于众人争得最厉害时落子。”
“如此才看得出谁忠谁奸。”
“看得出一时，看不出一世。”
“那大师以为该怎么看？”
“看他办成了什么。”
这话落下，朱常洛没有立即反驳。
德清并不懂后世的考成，也未必知道他想把朝堂引向何处，
可这句“看他办成了什么”，确实比满朝奏疏中的忠君体国更实在。
老僧见他肯听，便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陛下过去没有名分，凡事只能借势。如今陛下的名分就是最大的势。过去旁人轻慢洛哥儿，洛哥儿忍一忍，是为了活下去；今日贫僧御前失礼，陛下若还只想着贫僧背后有没有人、此话是不是试探，那便把皇帝做回了皇长子。”
朱常洛的手指在茶盏边沿轻敲了一下。
“大师的意思，是朕刚才应该治你的罪？”
“至少该先让贫僧知道，陛下宽恕是恩，不追究并非理所应当。”
德清俯身叩首。
“草民德清御前失仪，请陛下降罪。”
朱常洛看着伏在地上的老僧，忽然明白他今日为何故意叫那声“洛哥儿”。
他把最直白的一件事摆到御前，
让朱常洛亲眼看看，
自己在面对旧人时，仍会本能地退回从前的位置。
皇帝的宽仁，必须建立在权威得到承认之后。
否则便是纵容别人越过界限。
皇权不可侵，
自己既然当了皇帝，行事便该更为有大道之气一些。
到了这个层面，算计不过是小头。
该一力破万法的时候，到也要果决一些。
“那……罚你抄《皇明祖训》十遍。”
德清抬起头，神色终于有些意外。
“陛下？”
“你不是让朕行大道吗？祖制也是大道。十遍少了？”
德清苦笑道：
“贫僧年逾古稀，眼力已不如从前。”
“你是朕幼时恩师，那便五遍。”
“能否换作佛经？”
“不能。”
“草民领罚。”
朱常洛心情好了不少。
他方才因“生而知之”四字，把慈圣皇太后、海印寺旧案、德清南北交游，乃至自己的来历全想了一遍。
如今看来，全是自己疑神疑鬼。
可这也不能全怪他。
一个顶着别人的身份活了这么多年的人，遇见真正熟悉这具身体过去的人，难免要多想一些。
更何况皇帝的位置看似至高无上，实则每一句话都会被人拆开揣摩，他若真毫无戒心，也活不到现在。
只是德清说得对。
戒心可以有，不能拿戒心替代治国。
“小道能护一人，大道能定众心。”
朱常洛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大师口中的大道，莫非就是让朕少算计？”
“还要容人办事。”
“朕已经很容人了。”
“陛下容的是有用之人。”
“无用之人，朕容他做什么？”
德清再次被堵住，想了想才道：
“陛下这句话，倒也不能算错。人事境遇皆有变数。陛下不能只是用刀快，也要留余地。”
朱常洛听见“留余地”三个字，首先想到的却是南宫。
万历这些年给他留过多少余地？
当年国本之争，宫中内外人人都知道他是皇长子，可这个父亲宁可让满朝争上十五年，也不肯痛快给他一个名分。
他做太子时，东宫用度时有拖欠，讲官进退处处受限，身边人稍有忠心便会被调走。
后来那张差闹到宫门以内，若不是魏忠贤舍命相救，自己便落入危险，可万历首先想的仍是遮掩。
如今自己登基，南宫仍借费英东、福王、勋戚与储位四处伸手。
让他走大道，当然可以。
可大道也不是挨了打以后还要陪笑。
朱常洛放下茶盏，忽然问道：
“大师以为，父子之间也该行大道？”
“天伦最重，自然该行。”
“若父不慈呢？”
德清看了他一会儿。
“陛下想去南宫？”
“朕许久未向太上皇请安，今日既得大师教诲，正该去尽一尽人子之道。”
王安听出他语气不对，小心提醒道：“陛下，方才内阁还在候河工之议，兵部也有辽东塘报待奏。”
“都等一等。”
朱常洛站起身，让王安替他取外袍。
“朕今日要走大道。”
德清望着他，神情颇为无奈。
“陛下去南宫出气，也太幼稚了些……”
“大师方才说，朕做事总爱藏半步。既如此，朕便不藏了。”
朱常洛将袖口理平，语气十分坦然。
“朕受了这些年的委屈……嘴上讨几句回来，总不算违背天伦。”
德清哭笑不得。
“这不是贫僧所说的大道。”
“朕是皇帝，大道如何走，终究由朕来定。”
“陛下分明是在借贫僧的话给自己找由头。”
“佛门常说渡人，大师今日渡朕一回，何必计较朕往哪边走？”
德清一时无话可答。
朱常洛走下御阶，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王安，拨一间清静禅房。写完之前，不许离京，朕喜欢跟你聊天。”
“奴婢遵旨。”
德清合十低头。
“谢陛下。”
朱常洛迈步出殿，心情确实比召见前轻快许多。
至于所谓大道，他并没有全盘接受，也不会因为老僧几句话便改掉多年习惯。
不过有一件事，德清说得没有错。
他已经是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