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王安也看了很久。
纳兰忽然笑了一下,打破了沉默。
她心里有了主意……
“王公公,东西不必再看了。”
王安没接话。
纳兰转过身,面朝他,语气平静。
“劳烦公公派人跟我走一趟会同馆。”
王安眉头拧得更紧。
“姑娘要做什么?”
“去见费英东。”
王安沉默片刻。
他在宫中伺候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在被栽赃时慌张、自辩、求告。
纳兰的反应不在这三者当中。
“姑娘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纳兰走到桌前,将那封女真文字的信纸连同钢针、药粉、牛筋绳一并拢回木匣。
“这些东西我带走。”
王安没拦她,反倒让她有些惊讶。
“公公不怕我毁了证物?”
“姑娘若要毁,方才便不会叫我来。”
纳兰点了点头,抱起木匣便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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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同馆南院。
费英东正在院中晒太阳。
他被扣在京城已有些时日,九品序班的官身不尴不尬,出门要报备,进门有人跟,形同软禁。
可他面上不显,每日照旧在院中练弓、喝茶、读汉人的书。
院墙外偶尔有锦衣卫的脚步声经过,他充耳不闻。
建州使团中还剩七人。
除费英东外,其余六人皆是随从。
有两人会说汉话,其余四人只能在院子里坐着发呆。
午后日头正好,费英东半闭着眼靠在廊柱上。
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推门的人力气不小,连门闩上的铜锁都被震得晃了一下。
两名守门的锦衣卫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子已经直直冲进了院内。
她手里抱着一只木匣。
费英东睁开眼,看见来人,先是一愣。
“你来干什么?”
纳兰没有停步。
她径直走到费英东面前,将木匣往地上一掼。
匣盖弹开,钢针、药粉、牛筋绳滚落在青砖地面上。
那张写着女真文字的纸飘出来,正好落在费英东靴尖前。
院中的建州随从全部站了起来。
费英东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目光在钢针和牛筋绳上停了停,又看向那张纸。
“你想说什么?”
纳兰开口。
“这些东西是从我房中搜出来的。是你做的吧。”
费英东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来问我?”
“能弄到女真信笺、能写这种字、能把东西送进内廷的人,只有你费英东。”
费英东脸色微变。
“可我被困在这个院子里,”
“你跟我传信许久,可不是被困在这院子里……”
这句话一出,院中建州随从的脸色齐齐变了。
因为王安的人也在……你这么说,不相当于直接把他们建州的秘密活动给卖了吗?
费英东的手已经攥紧了,纳兰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忽然换成了汉话。
“我进宫,是因为你和皇太极让我离间天家父子,这件事我已经如实向陛下禀报。”
纳兰往前逼了一步。
“前些日子你的离京之请陛下已然驳回,晚点你便会晓得,建州吃了败仗,你以为你还回得去赫图阿拉?少做些小动作……”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费英东的脸灰了。
皇太极授意他留京时说的是“权宜之计”,可一个权宜之计,已经权宜了快半年。
现在家中又打了败仗??
完蛋了……
纳兰看着他的眼神,知道自己戳中了。
“你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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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围了十来个人。
有守门的锦衣卫,有隔壁院子探头的宫女,甚至还有两个原本在街对面等差事的礼部书吏。
所有人都看见了方才那一幕。
一个女子冲进使团驻地,当众痛骂建州使臣。
骂得极难听。
骂得那个女真大臣脸色如土。
两个会说汉话的建州随从听懂了纳兰最后几句话,互相对视一眼,都没敢出声。
他们也在想同一件事。
皇太极,真的还能接我们回去吗?
王安跟在纳兰身后出了院门。
他没有阻拦她方才的举动,从头到尾只站在一旁看着。
纳兰从面前走过时,王安才出声。
“完了?”
“完了。”
王安点了点头,转向院内。
费英东仍站在原地,脚边散落着那些东西。
他的随从已经围了上来,低声用女真话说着什么。
费英东没有理会,只盯着纳兰离去的方向。
王安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
“费管事,您得跟我走一趟。”
费英东抬起头。
“什么意思?”
王安指了指地上的钢针和药粉,
“总要有个说法。”
费英东沉默良久。
“我没做这件事。”
“那便更该走一趟了。”
王安的语气平和,
“说清楚了,对彼此都好。”
费英东忽然冷笑了一声。
“叶赫的贱人!”
他用女真话骂了一句。
可纳兰已经走远,也听不见。
王安听不懂女真话,但看得懂费英东的表情。
他很不爽……
不爽就对了。
这纳兰姑娘还算有智慧,不分青红皂白先切割,这件事怎么着也不会太过严重了。
高明。
“请吧。”
费英东最终跟着王安走了。
不远处。
纳兰出了会同馆便拐向宫城方向。
跟在后面的两个小太监几乎是小跑着才追上。
“姑娘,王公公说让您先回去歇着。”
“我去南宫。”
“姑娘?”
纳兰没有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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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处置完费英东的事,回到内廷时已近申时。
他没有回慈庆宫复命,而是拐进了司礼监值房旁的一间偏厅。
魏忠贤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桌上摆着一壶凉茶,两只粗瓷杯。
魏忠贤正翻一本账簿,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人带走了?”
“带走了。”
王安在他对面坐下,将那张写着女真文字的纸从袖中取出,搁在桌上。
魏忠贤放下账簿,看了那张纸一眼。
“哦…”
王安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她倒是挺聪明的。”
魏忠贤终于抬起头。
王安放下茶杯,
“她把东西全摊在费英东脚底下,当着面说这些东西是费英东想让她刺杀陛下。然后又告诉费英东,他这辈子都回不了赫图阿拉了。确实果断……”
魏忠贤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下巴。
“直接卖了……比我想象得厉害。”
王安盯着他。
“你的手段越来越多了。”
魏忠贤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把那张纸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王公公明察秋毫。”
“你何苦?”
王安叹了口气,
“可万一她扛不住,真把东西烧了或者藏了,你打算怎么跟陛下交代?”
“若她真烧了,”
魏忠贤搁下茶杯,
“那就说明这个人留不得。”
王安不说话了。
魏忠贤把双手拢进袖中,靠在椅背上。
“王公公,你我伺候陛下,各有各的差事。陛下身边来来去去多少人,她是外族,还在南宫跟太上皇独处过。这种人睡在陛下隔壁,我能不试一试她的底?”
王安听出了他话里的认真。
“所以你放了东西进去,赌的是她的反应。”
“不是赌。”
魏忠贤纠正道,
“是测。赌是一半一半。测是心里已经有了七成底,再用三成去验。”
“你心里的七成底是什么?”
“她不会害陛下。”
魏忠贤说得很干脆,
“既然你觉得她不会害陛下,还测什么?”
“我觉得没用。”
魏忠贤看着王安,
“得让陛下也觉得。我若只凭自己的判断就跟陛下说‘此人可信’,陛下信不信?就算信了,朝臣信不信?万一日后出了事,谁来担这个责?”
王安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要的,是让她自己证明自己。”
“对。”
魏忠贤竖起一根手指,
“她有三条路可以走。第一条,烧了东西装作没发生,那她就是心虚,不管是不是建州的人,都不能再留。第二条,拿着东西来找陛下哭诉,那她就是想博同情,心术不够正。第三条——”
“当众撕破脸。”
王安接上了话。
“她选了第三条。”
魏忠贤点头,
“而且选的方式比我预想的还要狠。这条路走了就回不了头。”
王安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这个道理。
“你这功夫,可真是太多了。”
魏忠贤嘿嘿一笑。
“咱家可都是陛下的狗。”
他拍了拍膝盖,
“既然当了狗,那就得把陛下身边的一切障碍都扫干净。不管是真的障碍还是可能的障碍。陛下那碗饭干不干净,得咱们先尝。你我各管一摊,才算尽职尽责。”
王安被他这番话说得摇了摇头。
“你倒是乐在其中。”
“乐意。”
魏忠贤大大方方应了一声,
“如今陛下肯用我,我便把这条命豁出去使。当狗怎么了?能当陛下的狗,是咱家的福分。”
王安端起茶杯,没再接这个话。
两人对坐喝了一会儿茶。
偏厅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进来。”
魏忠贤道。
一个东厂番役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他先看了看王安,又看了看魏忠贤,似乎不知道该先跟谁禀报。
“说。”
番役吞了口唾沫。
“魏公公,王公公,南宫那边……出事了。”
魏忠贤放下茶杯。
“什么事?”
“那个……纳兰姑娘,方才闯进了南宫。”
王安猛地站起来。
番役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自己也觉得不太敢信。
“她进去以后,当着太上皇的面,把太上皇数十年的恶行一桩一桩地数了一遍。起先还算有些遮掩,后来越说越直,到最后……”
“到最后怎么?”
番役咽了咽口水。
“到最后她说……说太上皇不配当父亲,不配当皇帝,连当个寻常百姓家的阿玛都不够格。还说太上皇如今瘫在榻上不能动弹,是天罚……还说……还说……”
番役有些大喘气。
“说那位不是男人……”
偏厅里安静下来。
王安坐回了椅子上。
魏忠贤的嘴角抽了一下。
番役继续道:
“陈矩公公已经把人拿下了。太上皇震怒,说要斩了她。现在人被押在南宫偏殿,陈矩公公守着,不让旁人靠近。”
魏忠贤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得。”
他睁开眼,看向王安。
“咱们又来活了。”
王安苦笑。
魏忠贤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姑娘行事倒是果断,竟然一门心思全部挂在了陛下身上。”
“不过也正常……哪有女人能不爱陛下的呢……”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
“嗯?”
“替陛下出这口气,也不是旁人能干得出来的。”
魏忠贤的语气忽然收了收,
“捞也就捞了。”
王安跟着站起来。
“从老祖宗手底下捞人,你想好怎么办了?”
魏忠贤已经迈出了门槛。
“想什么想。走一步看一步。老祖宗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回过头,
“倒是有一点……”
“什么?”
“骂的确实难听啊。”
魏忠贤摇着头,走进了傍晚的风里。
“难听……嘿嘿……俺喜欢……”
王安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阉人有时候比满朝文武都通透。
两人一前一后,往南宫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