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兵府下人快步进堂,先看了刘綎等人一眼,才凑到李永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听闻之后,李永芳笑了。
南营动了。
一千余名军士已经出了营门,正从府东、府北两条街往这边靠。
领兵的几个把总没有立刻围住总兵府,只让人守住街口,显然还在观望。
不管这群人到底会不会为了自己拼命……
可只要他们来了,李永芳便有了讨价还价的本钱。
刘綎带进城的兵再能打,人人疲惫。
最重要的是他们名不正言不顺……
南营若真倒向总兵府,城上守军再从后面封住南门,谁都别想轻易离开。
李永芳挥手让下人退开,转身走到堂侧。
先前替他穿衣的女人正躲在那里。
她本想趁乱退回后院,却被李永芳一把抓住手腕。
“跑什么?”
女人吓坏了。
“奴家只是怕妨碍大人议事。”
“这些都是朝廷的功臣,又不是吃人的建奴,别跑,来。”
李永芳把她拉到身边,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给诸位将军斟茶。”
女人不敢违逆,只能端起茶壶。
她先走到刘綎面前,手腕抖得厉害,茶水洒出了小半。
刘綎冷冷看着,没有伸手。
李永芳笑道:
“粗茶入不得刘帅的口?”
“你需得留着给自己上坟时喝。”
“刘帅还是这副脾气,不过,骂的是。”
李永芳并不恼。
他如今越发确定,刘綎等人不敢当场杀他。
咬人的狗不叫,刘綎骂出口来,分明是不敢动手了……
真要杀,进门时那一刀便该落下了。
既然拖到现在,就说明他们也有顾虑。
人有顾虑,便能谈。
“茶不愿喝,女人总能看一眼。”
李永芳拍了拍女人的腰。
“铁岭虽是苦寒地方,也有几个颜色不错的。诸位连日征战,今晚又受了惊。李某让人挑几个干净女子送去营中,也算给诸位压惊。”
女人身体一僵,仍旧低着头。
堂外有人骂了一句。
“你把咱们当什么人?”
“自然是功臣。”
李永芳笑着答道:
“有功就该赏。银子、酒肉、女人、官身,只要朝廷有的,都可以谈。”
“诸位拼命为了什么?”
“总不能真是为了死后在军报上多写一行字吧?”
他这句话不算挑衅。
至少在李永芳看来不是。
他只是说出了辽东官场最寻常的规矩。
上头争权,下面卖命。
仗打完以后,活人分银子、升官,死人拿抚恤。
至于中间死得是否冤屈,放走敌将的人该不该偿命,那都是可以拿到桌上换算的东西。
一条命二十两不够,便加到三十两。
一个总兵的罪太重,便推出几个亲兵抵命。
世上的大事,大多如此了结。
“南营的人已经到了。”
李永芳抬手拿过女人斟好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城内都是大明军士。咱们内斗,建州人在河对岸怕是要笑出声,这总归是坏事。”
刘綎回头看向府门。
远处已经传来甲叶摩擦和军士跑动的声响。
几条街都有人。
随他入城的老卒悄悄收紧阵形,前排把藤牌立了起来。
后队则向尸车与代善所在的位置靠拢。
他们刚从建州军中杀出来,自然不怕铁岭南营。
可不怕死,不等于该死。
这七百多人若倒在铁岭,代善也可能趁乱被救走。
林四海、石头等人的命,更会彻底变成一场无人追究的糊涂账。
李永芳看见众军反应,笑意更深。
“诸位不必紧张。”
“都是自家兄弟,他们只是听闻有人骚动,不会不懂事。”
“只要刘帅一句话,他们立刻退回去。”
吴惟忠盯着他。
“你这是威胁我们?”
“将军误会了。”
李永芳把茶碗递给女人,又让她添满。
“银子可以加。阵亡者每人三十两,伤者十五两,参战军士五两。诸位将官另有谢礼。”
“战功上报时,我也可以联名具奏,证明诸位确实于浑河生擒代善。”
“否则……”
他故意停住。
有些话不用说完。
刘綎所部不在兵部名册上,也没有辽东巡抚衙门的调兵文书。
未必能把七百多人的身份全部说清。
李永芳只要在奏折里添上一句,此兵沿途抢掠、擅闯城池,朝廷便要花几个月甚至几年去查。
军功最怕拖。
今日是生擒代善,拖到明年,便会有人质疑代善究竟是在何处被擒。
再拖几年,阵亡者家眷连一粒米都未必能领到。
下人再次走进堂内。
这一次,他身后还跟着十几名披甲军士。
军士押着冯三等人。
冯三双手被绳索捆在身后,脸上有血,走路时一条腿微微拖着。
有人用刀背砸过他的膝弯。
其余反水的亲兵也都被抓了回来。
他们打开南门后留在门洞处接应后队。
城上守军察觉不对,下楼堵住街口。冯三他们寡不敌众,最终全被拿下。
李永芳看见冯三,眼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散了。
“原来是你。”
冯三抬起头,没有说话。
刘綎等人都活着,伤兵也被带进了城。
这就够了。
至于他自己能不能活,反倒没那么重要。
冯三怕死。
被捆住以后,他的腿一直发软。
战场上未必知道哪一箭会射中自己。
等着砍头,却知道刀一定会落下。
他甚至想过跪下来求饶。
只要把责任推给其他人,说自己受了胁迫,说刘綎许了官位,也许还能活。
可他一抬头便看见那些尸车。
车上躺着的人已经不能替自己喊冤了。
他若再把活着的人卖掉,往后就算侥幸活着,也只能继续替李永芳杀人。
“大帅……俺有良心。”
冯三声音有些发颤。
他咽了一口唾沫,才继续说下去。
“俺下不去手。”
李永芳冷笑。
“所以你就私开城门?”
“是。”
“今夜之事,你说说,按军法该如何处置?”
冯三的嘴唇动了动。
“当……斩。”
“你知道便好。”
李永芳朝下人摆了摆手。
“拖到府门外,全部处斩。”
几名军士立刻上前。
冯三的身体本能地向后挣了一下。
他是真的怕。
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下去,呼吸也乱了。
可他没有跪地求饶,只用力站稳,免得被人拖出去。
临到门槛前,冯三忽然回头。
“李永芳!”
李永芳没有理他。
“你以为杀了俺,今晚的事就没人知道?”
“城里上千双眼睛都看着!”
“老子是拿过建州人的银子,可老子没替建州杀自己人!”
“你身上穿着大明的官袍,心里装的全是建奴给你的银子!”
“贱人!!!!!”
最后几句话已经带了哭腔。
冯三不是不怕。
他只是想在刀落下前骂得更响一些。
声音越大,越能压住心里的恐惧。
“姓李的,俺在下面等你!”
“你这条命,早晚比俺还不值钱!”
押人的军士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冯三跪倒在府门外。
刽子手是总兵府的一名亲兵。
那人抽出腰刀,先看了李永芳一眼。
李永芳点头。
“慢着。”
吴惟忠终于开口。
刽子手的刀停在半空。
李永芳看向他。
“吴将军要求情?这便有些难办了……”
李永芳道:
“可守城兵卒私启城门,无论有什么理由,都是死罪。”
“吴将军带过兵,不会不懂。”
吴惟忠当然懂。
军法不能由着人心解释。若每个守门卒都能凭自己的是非开关城门,天下便没有守得住的城。
可冯三若真该死,李永芳更该死。
偏偏眼下不能按对错办。
只能按代价办。
吴惟忠沉默许久,终于说道:
“四十两。”
李永芳眼神微动。
愿意开价,就说明这件事能收场。
他心里压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出来。
吴惟忠毕竟在辽东待过,知道这里的事该如何处置。
嘴上骂得再凶,到了最后,还是要替活人考虑。
“这个价码可以。”
“冯三等人交给我们。”
李永芳看了一眼门外。
“好,我答应你。”
“人可以不杀。但死罪可免,军籍必须革除,永不叙用。”
冯三跪在门外,怔怔抬起头。
刀还悬在他颈后。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死定了。
李永芳让人取来纸笔,当堂写下一份认责文书。
文书里只说铁岭总兵因误判敌情,未能及时调兵封锁浑河渡口,以致明军三十八人伤亡。
李永芳愿自行承担抚恤,并上疏请罪。
作为交换,刘綎所部不得追究铁岭普通军士,不得在城内继续用兵。
代善则由双方共同具名,证明是在铁岭境外被擒,与铁岭失职一事分开处置。
吴惟忠看了三遍,又让陈复生添上官渡被扣、南营夜间调动两条。
李永芳不愿。
双方争了近一刻钟,最后各退一步,只写“渡船调拨失当,城兵处置迟缓”。
这几个字已经足够留下把柄,也是李永芳能接受的最大范围。
至于能不能凭此扳倒李永芳,要看回京以后朝廷怎么查。
文书写完,李永芳先按下总兵关防,又让陈复生、刘綎、吴惟忠依次签字。
吴惟忠提笔时,手停了很久。
他想起戚继光。
大帅活着时,朝中有人弹劾他结交张居正、贿赂权贵、蓄养私兵。
戚家军打下的每一场胜仗,都有人拿祖制、军法和门户去挑错。
后来张居正一死,戚继光被调走,被罢官,最终连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他们这些旧部也散了。
旧部们散落四处,种田、看门,或者守着旧甲苦熬岁月。
他们吃过不懂退让的亏。
也知道一时痛快会害死多少人。
吴惟忠不愿再让七百多名弟兄因为自己的一口气,被写成夜闯铁岭的乱兵。
他最终还是落了笔。
先把活人和战功带出去。
后面的再说……
再说再说,便不知与何年区分说了……
“收兵。”
吴惟忠放下笔。
军令就是军令。
前队开始让开道路,后队把尸车重新整理好。
慢慢有人替冯三等人解开绳索,去牵驮马。
李永芳坐回主位,彻底放松下来。
事情过去了。
损失不过一两千两银子,再加一道不痛不痒的请罪折子。
刘綎等人经过堂前时,李永芳甚至起身相送。
女人仍站在桌边。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赵二旺走在队伍最后。
他手里仍攥着那截绳。
方才吴惟忠开价时,他一直没有出声。
文书写完时,他也没有出声。
他知道吴将军做得对。
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所有人都这么想。
赵二旺也逼着自己这么想。
直到他经过林四海的尸车。
盖在尸身上的棉衣滑下了一角,露出林四海已经冻硬的手。
那只手上全是老茧。
浑河上,就是这双手抓住代善,将人一起拖进水里。
林四海临死前骂过天家。
可他最后还是替大明抓住了建州的大贝勒。
他用一条命换来的,不该只是四十两。
赵二旺突然停下。
没人留意一个普通军士。
李永芳正在同刘綎说话,府门外的南营军士也开始后撤。
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结束。
“咻!”
赵二旺松开断绳,从一名铁岭军士腰间猛地抽出短刀。
那名军士反应不及,只觉得腰侧一空。
赵二旺已经冲进堂内。
他离李永芳只有六七步。
“狗贼!”
刀锋直奔李永芳胸口。
李永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没有披甲,也来不及拔刀,只能向后急退。身旁女人还端着茶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永芳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向赵二旺。
女人尖叫一声,正撞在刀前。
赵二旺本可以直接刺下去,可这女人与此事无关。
他下意识把刀偏开,肩膀也跟着侧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李永芳绕过桌案,向府堂外跑去。
赵二旺推开女人,还想再追,后颈却猛地一紧。
刘綎从侧面扑上来,一手扣住他的腕子,另一只手抓住衣领,直接将他按倒在地。
短刀当啷落下。
赵二旺拼命挣扎。
“放开俺!”
“刘爷,放开俺!”
“老叔不能白死!”
刘綎用膝盖压住他背,手死死扣住他手腕。
“你让俺去杀了他!一命抵一命!”
赵二旺哭了。
为什么连刘綎也要护着李永芳。
方才谈条件是为了大局。
现在他一个小卒豁出命去,为什么还不能杀?
李永芳已经跑到府门外。
南营军士迅速护到他身边。
几名亲兵拔刀冲进来,却被李永芳抬手拦住,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看向被推倒的女人。
只差一点。
方才那把刀若没有偏开,已经扎进他的心口。
他先是暴怒,随后又觉得有些兴奋。
行刺。
对方竟敢当众行刺朝廷总兵!
这比什么赔罪文书都好用。
看来可以少赔一些了,又是个筹码!
念及此处,他稍微装了一下,假装自己已然负伤……
刘綎亲手拿住刺客,更证明此事只是一个小卒擅自发疯。
只要赵二旺被定成刺杀上官,今夜铁岭的一切都能换个说法。
甚至连此前那份文书也可以重新谈。
“好啊!”
李永芳指着赵二旺,声音都高了几分。
“这就是你们带出来的兵?”
“签字画押以后还敢刺杀朝廷命官!”
“老子给你们银子,给死者抚恤,连私开城门的人都放了,你们还想如何?”
南营军士已经堵住府门。
李永芳越说越有底气。
“把这乱兵拖出去!”
“当场剐了!”
刘綎仍压着赵二旺,没有起身。
李永芳走回堂内,先朝地上的赵二旺啐了一口,随即拍了拍刘綎的肩膀。
“还是刘帅明白事理。”
“年轻人不懂大局,你总该懂。”
“你今日拿住他,李某也不会追究其他人,只杀这个刺客,方才谈好的条件仍旧作数。”
“等此事过去,我再摆一桌酒,亲自向你赔罪。”
刘綎低头看着赵二旺。
“啊啊啊啊啊!”
赵二旺已经不再挣扎,他趴在地上不再动弹,只能无能的痛哭着。
刘綎忽然松开他的手腕。
“没必要……。”
赵二旺怔住。
李永芳也愣了一下。
他拍在刘綎肩上的手还没有收回。
刘綎已经握住了刀柄。
“老子很生气……”
李永芳大惊,说话之间刘綎侧过身子,浑身画出一条弧线,发力极为优美。
这是陛下赐给刘綎的刀……他觉得稍微有些轻了。
“不好!”
一柄长刀出现,刀光横着掠过。
鲜血猛地溅上堂柱。
一只手掌连着半截衣袖飞了出去,落在方才签字画押的文书上。
李永芳盯着自己空掉的右腕。
过了半息,剧痛才冲进脑中。
他惨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