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韩鑛便已换好朝服。
书案上的灯烧了一夜,几张写废的条陈散在砚台旁边,最上面一张墨迹尚未干透。
韩鑛抬手去取,指尖刚碰到纸角,眼前便模糊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扶住案沿。
这一夜,他没有合眼。
辽东之功该赏,这是不能驳的。
若他在奏疏里只谈防范武臣,闭口不论前线将士浴血之苦,皇帝只需问一句“有功不赏,何以使人”,便能将他问得无话可说。
所以条陈第一款写的是厚给银帛,战死者加恤,伤者依伤势分等,所欠旧饷一并补齐,
第二款才是慎授世爵,军功须经兵部、都察院复核,不得因一战骤封高爵
第三款是将领不得私募部曲,
边镇钱粮须由文臣督抚会同核销,
不得尽付武臣,日后出兵必须先有部议、勘合与关防,不得再以密敕绕过有司。
他甚至替刘綎和吴惟忠想好了出路。
可授都督同知,可加太子太保,可赐金帛宅第,也可荫一子入锦衣卫。
名位给足,实权却不能骤增。
至于那支突然出现在叶赫的军队,也应当拆散补入各镇,领兵将领调离原部,火器另交军器局登记。
如此既不寒将士之心,也不至于让一支只知有主将、不知有朝廷的兵马留在关外。
韩鑛把能想到的漏洞逐一堵上,又在旁边写了几句土木堡旧事。
大明并不是没有过武臣压过文臣的时候。
勋戚执掌京营,总兵拥众自重,边将以家丁为亲军,这些事在国初与正统年间都有旧例。
后来英宗北狩,勋戚们最后的豪赌完全失败……
再接着,北京保卫战彻底把勋戚武将之门手中的权利剥夺殆尽。
五军都督府彻底成了闲散衙门……
自己不能让旧例重现,他心中一直有一种文人莫名的坚持。
至少韩鑛是这样想的。
至于内阁,他也想过。
钱谦益昨夜那番话说得直白,却没有说错。
内阁眼下缺人,徐光启凭实物之法入阁,朝中许多人并不服气,却没人能说他全无用处。
若韩鑛能在辽东叙功这件事上把文臣的忧虑说出来,不论皇帝采纳与否,他都会成为朝中另一种意见的代表。
这是另一条门路。
韩鑛将条陈叠好,收入袖中。
走出书房,晨风一吹,他才觉有些疲倦。
管家提着灯送他到门外,见他脸色不好,低声道:
“老爷,要不要先用些参汤?”
“不必。”
“今日朝会怕要站许久。”
韩鑛登上轿子,靠着轿壁缓了片刻。
“要站许久,才不能喝得太多。”
管家不敢再劝,只能放下轿帘。
从宅门到午门的一路不算远,韩鑛却在轿中睡过去两次。
每次都是刚刚失去知觉,轿杆一沉,人又惊醒过来。
他脑中仍在推演御前奏对,连皇帝可能问什么都列出了先后。
若问何谓慎授,他便引祖制,再引武宗时江彬擅权的旧事。
若皇帝问他是否认为边军不可信,他便不能正面答,只说制度当防未然,不可寄天下安危于一人忠奸。
这些话都没有错。
没有错,自己就于心无愧。
他心里也是一腔公心……对,一定是这样的……
轿子停在午门外时,天色微微亮了。
韩鑛下轿整理衣冠,随着百官往候朝处走,刚过宫墙夹道,便看见徐光启站在不远处。
徐光启手中拿着一份厚册,正与工部尚书低声说话。
徐光启听得认真,没有留意韩鑛。
韩鑛也没有上前。
他站在原处看了片刻,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言的不平。
徐光启的文章当然不差,可若只论制艺、经义和馆阁文字,朝中胜过徐光启的人并不少。
徐光启能入文渊阁,全凭他会测天、治水、而非文章压过众人。
这些东西从前只是技艺,如今却成了进身之阶。
韩鑛想起了自己少年时的事情。
他幼时读书很早,一篇文章交到先生手中,常被当众传看。
族中长辈说他日后必能登科入仕,乡里士绅也愿意请他到家中讲书。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经义通达、文章出众,再守得住做人的分寸,便能沿着前人走过的路,一步一步走到朝廷中枢。
后来他果然中了进士,许多年官场浸淫,也做到了礼部侍郎。
这条路走了几十年,早已不是他一个人的路。
天下读书人寒窗十载,求的不只是俸禄与官身,也盼着有一日入阁拜相,将自己所学用于天下。
内阁便是这条路的尽头,离那里越近,越难说一句自己并不在意。
韩鑛一时有些恍惚。
他仿佛又看见少年时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站在窗边背书。
那时他不知道朝中有多少门户,也不知道一份奏疏背后能牵出多少人的前程。
他只觉得圣贤道理写在书上,自己学明白了,日后自然能够照着去做。
几十年过去,他终于站到了奉天殿外,离内阁只隔着一道廷推,却要靠一份压制武臣的奏疏替自己争那一步。
“虞臣面色不好,难道是昨夜没有安歇?”
方从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韩鑛回过神,见方从哲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便拱手道:
“有几份礼部条陈要整理,耽搁得晚了些。”
方从哲看了一眼他的袖口。
“你可准备好了?”
韩鑛知道消息已经传开,便没有遮掩。
“礼部既掌典礼,臣子便不得不预作筹谋。”
“该筹谋。”
方从哲点了点头,
“只是昨夜筹谋出来的事,到了殿上未必还是昨夜那件事。虞臣今日若要开口,最好先问自己一句,究竟是为成例而争,还是为人而争。”
这话说得不重,韩鑛却听出了里面的提醒。
“阁老以为,我的想法便是与人为争?”
“我没有这个意思。”
方从哲看向即将开启的宫门,
“有些话写在纸上,句句都可从祖制中找到出处。可放在朝堂上,由什么人说,在什么时候说,又会被什么人拿去用,便不只看纸上的意思了。”
韩鑛沉默了一会儿。
方从哲没有劝他撤回奏疏。
他只是把那一层后果点了出来。
韩鑛今日一旦站出去,便不再只是礼部侍郎议论军功。
他会成为朝中反对皇帝重用武臣的人。
更深一层,他将会是陛下登基之后,第一个公开反对陛下主张的人……
往后所有欲反对陛下的人,都可能站到他身后。
“为官数十年,有时差的只是一步。”
方从哲又道,
“一步踩下去,未必立刻看出对错,等回头再看,人已走出很远了。”
韩鑛抬起眼。
“元辅是在劝我?”
“虞臣误会了。你有本便奏,这是臣子的职分。”
方从哲拢了拢衣袖,
“我只是见你精神不济,怕你没有把事情想周全。”
韩鑛明白了。
方从哲是在给他最后一次退路。
可正因为明白,他心里反而生出一股抗拒。
方从哲有拥立之功,从奉天殿那一日起,首辅之位便比从前更稳。
徐光启能造炮、能治河,皇帝也愿意用他。
他们都找到了顺着皇帝心意办事的位置。
韩鑛不愿如此。
他承认自己想入阁,却不愿靠迎合圣意入阁。
若皇帝要抬武臣,朝中总得有人提醒其中的风险。
若人人都因担心前程而闭口,所谓文臣风骨又从何谈起?
自己不愿依附圣上,他要做文人的阁臣,而不是陛下的阁臣……
若是可以,他希望自己可以坦坦荡荡见张太岳,
可以在百年以后去质问严世蕃,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我韩某人敢称无愧……
“多谢元辅提醒。”
韩鑛拱手道,
“所奏之事,是礼部的责任。至于陛下是否采纳,自当听候圣裁。”
方从哲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说,只回了一礼。
“好。”
宫门开启,百官依次入内。
朝会开始以后,先议的是没有很多有营养的内容,都是些琐碎小事。
第二件事来自陕西。
延安府、庆阳府接连报旱,流民聚于州县之间,其中一股人抢了富户粮车,又冲进驿站夺马。
地方官将其称为乱民,请调延绥镇兵马剿办。
朱常洛看完奏报,只问了一句:
“多少人?”
陕西巡抚的奏疏由通政司官员代答。
“奏中未载确数,只称约有三百余众。”
“抢了多少粮,死伤几人,领头者姓甚名谁,因何聚众,都没有写?”
“未曾写明。”
朱常洛把奏疏搁在御案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连人数都不曾查清,便先把乱民二字写上去了。若调边军过去,杀三百人容易,剩下那些无粮过冬的人又该如何处置?”
“把他的梳奏呈上来,各位看看,若是为官一方行事如此糊涂,便自请求去……”
“西北若是乱成一片,你们有哪个还能安居庙堂!”
殿中无人答话。
萧大亨还是打个圆场,出列道:
“陛下,臣以为可令陕西巡抚先遣州县招抚,查明灾情、粮价与仓储。持械杀人者依法拿办,随众求食者分别安置。。”
“列个条陈上来……”
……
韩鑛始终没有出列。
他袖中的奏疏已经被焐热,纸边隔着衣料抵住手腕。
每当鸿胪寺官员唱出下一项议程,他都会抬起头,又在听清内容以后重新垂下眼。
大大小小的事也都议过了。
韩鑛一直在等。
越是要紧的事,越要等百官心神定下来以后再议。
辰时将过,兵部终于捧着功簿出班。
“启奏陛下,叶赫与浑河一战的初核名册已经汇齐。参战将士一千零四十七人,阵亡、伤残、斩获及缴械数目,兵部正会同都察院复验。建州代善现押于铁岭,由巡抚标营看管。臣请先议阵亡将士抚恤,再议领兵诸将功赏。”
殿中原本有些松散的气氛顿时收紧。
韩鑛抬起头。
终于到了。
兵部先报抚恤章程。
这一项无人反对。
随后兵部报刘綎、吴惟忠等人的功次。
兵部官员刚刚奏完,礼科给事中陈仁锡便出列道:
“臣以为,边军用命固当优恤,然爵赏乃国家名器,不可因一战而滥授。刘綎昔年屡受弹劾,此番出关又未见兵部先行调令,若只问胜负、不问制度,恐开边将擅兵之门。”
他话音落下,翰林院中又有两人出列附议。
钱谦益站在翰林班中,没有出列。
昨夜他把该说的话都告诉了韩鑛,也推动几名东林官员先探风向。
此刻萧大亨尚未开口,皇帝的态度也没有显露,他自然不会把自己放到最前面。
朱常洛听完几人奏对,只看向兵部。
“萧卿,这些疑问既落在兵部头上……。”
萧大亨缓步出列,先向御座行礼,随后转向陈仁锡。
“陈给事所言,不无道理。臣只有一言。”
“所有的行文手续,来兵部查。”
陈仁锡道:
“既然手续齐全,为何战前不见兵部明发公文?”
“是不是兵部日后调令也需先发一份到陈给事案上,也送一份去赫图阿拉么?”
殿中有人险些抬头。
萧大亨语气平稳,连半点讥讽都不显。
“不懂边事,多去问问在兵部的同僚,多学学便是。”
陈仁锡脸上一热。
“下官并无此意。只是军权所系,不能因密敕二字便尽废部议。”
“你不喜欢,便来参我。”
兵部的几位官员看到自己的上司竟然如此强硬,一时间眼睛直亮……
“萧大人威武!”
陈仁锡本想把矛头放在武臣擅兵上,萧大亨却直接一句话怼的他说不出话。
另一名翰林见状,出言解围。
“萧部堂不必动怒。我等所虑并非兵部,而是刘綎素来桀骜,麾下又多旧部。今日因功骤加显秩,来日若自恃功高,不受督抚节制,朝廷岂非养患?”
萧大亨转过身。
“你见过他?”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素来桀骜?”
“……”
那名翰林一时有些说不出话,但还是咬着牙道:
“功可赏,权不可骤授。”
“拿兵部条陈来讲讲他有什么权?”
那人答不上来。
萧大亨没有乘势逼迫,只朝御座拱了拱手。
“陛下,臣在兵部多年,今日若查出冒功,臣请从重治罪;若查出文书有伪,臣愿先领失察之责。可若账目清楚、斩获属实,仍因文武之分不肯赏,往后再有敌军犯边,何人愿为大明守土?”
几名先前出列的官员都沉默下来。
萧大亨说得并不激烈。
东林诸人准备的是防范武臣的大义,遇上这种逐条核问,反倒显得空泛。
殿中不少目光越过班列,落到了韩鑛身上。
钱谦益仍站在原处,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从未参与过此事。
可韩鑛知道,今日这份奏疏已经不只属于他自己。
那些担心武人得势的文臣在等他,想借此限制皇帝整军的人也在等他,甚至连盼着朝中再竖起一面旗帜的人,都在等他。
方从哲早上的话重新浮上心头。
这一步迈出去,别人看见的未必是他的本意。
韩鑛有些厌恶这种感觉。
他不愿成为谁推到前面的牌位,也不愿让门户之争盖过事情本身。
可朝堂之上从来没有只属于奏事者自己的话。
一份折子只要递出去,赞成的人会替它增添意思,反对的人也会替它划定阵营。
也需自今日起,会有一党名为“韩党”“东林党”“文党”……
虽然此事非自己所愿……
但他若退下,今日便到此为止。
兵部的叙功章程大抵会照准。
徐光启仍在内阁,方从哲仍为首辅,而韩鑛依旧只是礼部右侍郎。将来再有人议论武臣势重,也会说韩鑛临到御前不敢开口。
若站出去,他便可能从今日起成为皇帝的对面。
届时会有不少人依附他,借他的名义结党,并将所有不合新政的意见送到他案前。
他未必喜欢这些人,却能因此成为朝廷不能忽视的一股力量。
内阁那道门,也许就在这一步之后。
韩鑛看了一眼御阶上的朱常洛。
皇帝只安静等着兵部继续奏报。
那份平静让韩鑛明白,陛下或许早已料到他会站出来。
他又想起少年时读过的那些书,想起自己曾经相信过的道理。
若连自己认定的道理都不敢维护,入阁又有何用?
韩鑛从班中走出,跪到殿中。
“臣有本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