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士子震动。
一件关乎士子命运的事轰然传开……
“贡院封了，听说今科的名次要重新排！”
院门被推开时，沈文满正在替喻威仑缝书篮上的提带。
“什么？”
来人是住在前街的江西举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缓了片刻，才把话说全。
“礼部门前出了告示，暂缓发榜，原荐卷、落卷一并复核。有人在号舍里递文章，连前列的名次都动了手脚！”
喻威仑原本坐在床沿，听到后一句，立刻站了起来。
“哪一房？”
“哪里只是一房。左总裁、万副总裁都被召进宫了，听说还有东厂的人。”
院里几间屋子的门接连打开。
部分举子连鞋都没穿稳便追问消息来源，
其余人则先回屋取出应试凭照攥在手里，仿佛有了这张纸，九日写下的文章便不会凭空丢失。
沈文满把针插回线团，起身道：
“去看告示。”
等他们走到礼部门前，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最前面的举子照着告示逐字念，后面的人便跟着传。
传到沈文满这里，流言四起，传闻左光斗收了银子，甚至说今科要尽数重考，几名远道而来的士子听见重考二字，当场争了起来。
“从山西来京，沿途借了三回盘缠，如今住店都要记账，还考？拿什么考？”
“若不重考，谁知道取中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告示上没有重考二字！”
沈文满挤到前面，将那几行字来回看了两遍，转身对喻威仑道：
“只是复核试卷，叫应试举子留京候讯，不得私相传布未经核实的姓名。”
喻威仑却盯着另一行字。
“韩鑛主持？”
旁边一名年长举子接过话：
“徐阁老参与拟题，原先议题、阅卷的诸位大人，都得避开。听说韩少宗伯今日已经进贡院了，另调了人查朱墨卷，原来的荐语也要逐条核对。”
“连徐阁老也……”
“避嫌，告示只说避嫌。诸位都是识字的人，莫再添话。”
那年长举子说完，自己却没有走。
谁也不肯轻易离开。
部分士子听到了报喜的风声，另一部分则被暗示文章落选，原本各自认下的命数，忽然又生了变故。
沈文满在人群里听见一声低笑。
一个穿洗白直裰的士子笑了两下，便蹲在墙根，将脸埋进掌中。
“我还当真是自己不中用。”
没有人接他的话。
沈文满想起赴京以后听过的那些议论，救驾、圣眷、翰林引荐，旁人替他铺得那样体面，他自己却连一件合身的衣裳都置不起。
他曾怕这些传言害了自己，如今看着礼部门前密密麻麻的人，才知道被人拿来做文章的，远不止他一个。
科举真是个吃人的兽……
喻威仑拉住他的袖口。
“回去等吧。”
沈文满没有动，只问守在门边的书吏：
“可需要我们准备些什么？”
书吏已经答了一上午，嗓子发哑。
“正卷、誊卷、草稿，俱在查验。诸生保管好凭照，若有亲见的情弊，可具名递状，不可只凭传闻攀诬。”
人群后面，孙传庭听见这句话，仰天叹了声气……
老天还是有眼。
只是今科没机会中了，有些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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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庆宫。
殿中的人已经跪了许久。
左光斗居前，万锡朋在他身后半步，魏忠贤跪得更靠外。
沈同和单独跪在一侧，身上那件为听取名次特意新做的袍子，膝头已经磨出两道灰印。
韩立站在御案旁，手边摆着从贡院取来的木匣。
朱常洛没有让他立刻开匣。
朱常洛取过一张纸，递给韩立，示意送到左光斗面前。
纸上只有几行字，开头尚算齐整，往后便涂改得不成样子。
“这篇文章，写得好，朕见文章比初阅时更受诸房推许，便想见见这位会元。”
沈同和听见自己的号次，身体不由得往下缩。
他昨日被锦衣卫带进宫时，还以为父亲的安排终于得了结果。
路上甚至问过韩立，御前奏对可有什么避讳，想着回去以后，这一段也够人传上许久。
如今那几张答纸便压在案上。
“朕请他讲一讲自己卷中所引章句。”
朱常洛看向左光斗。
“狗屁不通！”
殿外有人挪动脚步，王安抬手止住，连送茶的内侍也退回廊下。
“四书五经竟说得颠三倒四。给了两个时辰，写不出一篇通顺文字。”
他望着那几名跪着的人，语气仍然平稳。
“这是诸卿替朝廷取来的会元……”
沈同和伏在地上，嘴唇动了几次，没能说出话。
朱常洛转向韩立。
“说吧。两日之内，查到了什么便说什么。”
韩立躬身应命，打开木匣，先取出一本薄册。
“锦衣卫连夜查案，上下抓捕六十三人，查清沈季文托魏良卿疏通贡院管事，所求是将沈同和置于西号，并把代作文墨之人其同乡周鸣世安排在邻舍……”
魏忠贤僵住。
完了……全完了……
韩立继续道：
“沈同和三场所交文字，多由邻号代作，他照纸誊写。”
“那些用来传抄的纸张找到了吗？”
朱常洛问。
“号舍残纸、桌板夹纸已收。赵鸣阳草稿有数处删改，与沈同和正卷相合，其中一处误引，草稿改过，沈卷未改，足以相互印证。经北镇抚司问询，赵鸣阳已认供。”
沈同和的额头贴得更低。
他已经被抓进北镇抚司了？
那玩意是人能带的地方？
朱常洛看着魏忠贤。
“这件事是不是有人早就知道？”
韩立答道：
“国子监教谕何维柏、博士许文岐等，入场之前便获知沈家请托号舍、安排邻座。他们未曾举告，反而设法探听了沈同和的卷号。”
万锡朋猛地抬头，随即又低下去。
“何以不报？”
“据供，起初欲等舞弊实成，再借此参劾魏公公。后来又认为，只查号舍，所涉不过管事、亲属，未必能动及东厂，于是托人与同考、复阅官往来，要将沈同和推到前列，待殿试奏对不合，将此事闹大，再一并发难。”
他们没想到这沈同和不只是水平不行，是个绝望的文盲……
其实对于文人来说，高不高明的都有角度……
他们图的只是闹大，只是闹得这会元名不副实即可……
但没想到这会元连四书五经都不甚了解。
他怎么中的举？
朱常洛手里原本拿着一页供词，听到这里，才慢慢放下。
“继续。”
“钱肃乐认得卷号，受嘱将三十八、三十九两卷荐入复阅。他供称文章本来可取，并不知邻号代作之事。其后复阅、会看，又有人借三十九号末策优长，主张升次。改列第一，后经左总宪推第名额，各轮签押俱在。”
韩立将两份次单并排放好。
“几名经手官员所知不一，部分只知请托，部分明知其文不出本人。臣已分别收押，尚有往来书信待核，不敢先作一案同论。”
殿里没有人出声。
“其余落卷是否另有压抑，现由韩少宗伯查核，尚未有定论。”
朱常洛点了点头。
他没有摔东西，只把案上几本名册往前推开，留出一片空处。
“魏忠贤。”
“奴婢在。”
“朕很失望……”
朱常洛看了他片刻。
“今日下午把事情处理好，先把司礼监的差事交给王安负责，顺安代管东厂……”
魏忠贤只能磕头，他心里只有一阵无明业火。
自己最近确实太滋润了，滋润到对危险都不敏感了……
朱常洛没有再看他。
“你们……”
左光斗伏身答道：
“臣未能察出荐举有私。落卷抽核不足，臣不敢卸责。”
“此事先交礼部议。”
左光斗闭了闭眼，没有下狱，说明陛下还是饶了几分，只是今日之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楚。
事情发生了，他作为主考官，难辞其咎。
“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