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上放着两摞文书。
一摞是礼部、吏部连夜核定的新科进士实授名册,
另一摞只有薄薄几页,
封皮盖着北镇抚司关防,末尾另有司礼监印信与天子行宝。
方从哲与萧大亨入殿时,都留意到了那几页纸,只是谁也没有先问。
通州白莲逆案已经大体收束。
方从哲奏完此事,略停片刻,
才把话引到昨日跪在殿外的代善与费英东身上。
“陛下昨日显威于朝,边将振奋,建州使臣亦已知天威不可轻犯。只是臣以为,代善为努尔哈赤长子,费英东此二人身系关外诸旗,若遽然处置,恐失后用。”
方从哲避开求情的话头,甚至搬出景泰年间于谦处置瓦剌使臣、以及嘉靖朝处置俺答汗部属的旧例。
“今宣府、大同军屯方才奉旨清查,新炮尚在试制,辽东诸城亦待修缮。若将二人分押两京,既可示国法不贷,又可使建州有所顾忌。待边备稍固,再定处置,朝廷便多几分转圜。”
萧大亨接着奏道:
“兵部职方司已有条陈。日后若建州肯还福藩、退边堡、补历年所欠贡马,再请陛下圣裁。”
这套章程从兵部看来并无不妥。
边事从来不是只争一时意气。
扣住建州两个紧要人物,既能牵制努尔哈赤,又能在交涉时加重筹码。
眼下大明内部尚有军屯、粮饷、火器、将领等诸多窟窿,
能换来一年半载的安稳,便值得忍下一口气。
朱常洛听完,没有立即表态。
抬头问萧大亨:
“兵部昨日核过塘报。若从京师选快骑出关,直抵赫图阿拉,一人三马,不计马力,最快几日?”
萧大亨没料到皇帝忽然问起这个,略一思量,躬身答道:
“回陛下,春末道路泥泞,辽西几处驿道又在修补。纵按八百里加急脚程,昼夜不停,也须四日四夜。”
“四日四夜。”
朱常洛放下瓷勺。
“那便赶得上。”
方从哲心头一沉。
他还没有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朱常洛已把御案右侧那份北镇抚司文书推到边沿。
“二位卿家先看看。”
王安上前捧起文书,先交给方从哲。
方从哲看完头一页,停下手来。
北镇抚司寅时复命:
【代善验明正身,于西缉事厂旧校场斩首;
费英东以假托贡使、暗通宫禁、谋害内廷女官、传递军情诸罪,同处斩刑。
二人首级均以石灰硝制,装入黑漆木匣,已经由锦衣卫百户十二名缇骑护送出京。】
折子递进宫时,城门才刚开。
也就是说,方从哲与萧大亨还在内阁、兵部商议如何分押二人时,
两颗人头已经出了朝阳门。
萧大亨接过文书,脸色也变了。
他执掌兵部多年,见惯了边关死伤,也亲手核过不少斩首军报,
可代善不是寻常建州将领,费英东更不是普通俘虏。
两人一死,朝廷手中固然少了筹码,更等于亲手斩断了与努尔哈赤私下议和的余地。
方从哲将折子合上,低声奏道:
“陛下,代善乃阵前所擒,处置自有国法。只是费英东毕竟以贡使名义入京,建州若借此鼓噪,恐诸夷使臣也会不安。”
“所以北镇抚司给他列了罪,有罪便可以杀了。”
朱常洛语气平静,并未因首辅反对而动怒。
“往后再有外使问起,叫他们自己看。但是跟建奴绝对是不死不休,无媾和之机……”
方从哲心知天子已下了决断,并非同群臣商议。
朱常洛仍给朝廷留足了名分。
费英东伏法全因在京所犯罪证确凿,同两国战和、殿前拒饮无关。
至于别人信不信,并不紧要,国书与案卷上写得过去便够了。
萧大亨迟疑片刻,还是说道:
“陛下既已处置,臣不敢再议。只是代善死讯一到关外,努尔哈赤纵然顾忌辽东兵马,也必不肯善罢甘休。兵部原拟以代善换回福王,如今此路已断,福王恐怕……”
“福王是大明亲王……”
朱常洛看向萧大亨,声音依旧不重。
“他会理解朕的苦心的。”
萧大亨随即俯身:
“臣失言。”
朱常洛没有追究,只让王安将那份复命折子收回。
君臣议定边务,萧大亨正要告退,
王安却从外间进来,低声奏道:“陛下,左副都御史赵士桢已在文华门外候旨。”
萧大亨脚步微顿。
这几日京中都在猜赵士桢为何骤然越级擢升,他也查过此人的履历。
赵士桢做过通判,办过海防,
地方考绩只能算中上,既无显赫门生,也没有足以服众的风宪资望。
若让这样一个人做都察院堂官,确实容易招来非议。
朱常洛却没有立即传召,只向萧大亨问道:“萧卿看过赵士桢所着《神器谱》么?”
萧大亨一怔,随即答道:
“臣早年见过抄本,其中载有西洋铳、迅雷铳、鹰扬炮等器,只是未曾尽数试造。”
“为何不造?”
“各地匠役、尺寸、药方不同,试造耗银又多。兵部历年边饷不足,地方所进火器往往只存图样,未能推广。”
朱常洛听罢,没有责问兵部,只将新科进士分派名册翻到宋应星那一页。
“孙承宗查军屯,御史能核田亩、粮册,却未必看得懂火器。地方报上来三百杆鸟铳,一门炮账上用铜三千斤,火药受潮是仓官失职,还是配方原本就不对,这些事寻常御史查不出来。”
萧大亨终于明白了。
赵士桢入都察院,不是为了坐堂审案,
也不是皇帝要凭空树立一个风宪重臣。
皇帝需要一个懂火器、懂工匠、又有权弹劾地方将领的人,跟着清屯队伍把九边军械一道查清。
若仍给赵士桢一个地方通判的官职,
他进不了军仓,也压不住总兵、巡抚。
只有给他都察院堂官的身份,地方才不敢拿几本假账把他打发回京。
“臣明白了。”
萧大亨躬身道,
“兵部会将九边历年军器清册另抄一份,交赵副宪核验。”
朱常洛看了他一眼。
“他恐怕手腕不如你们几位硬,你们还需多担待一些。”
这句话既是说给萧大亨听,也是说给所有重臣听。
你们这些老臣,绝不可以因为资历就去压别人……
尽管后面的事也可能牵扯到你们的利益。
但你们得把这个事做好了。
“神器谱可以先拿去军器监优化一份出来……明年开春,边关恐怕不会安宁。”
王安出去传召。
片刻后,赵士桢抱着一只木匣走进暖阁。
他年纪已不轻,身上的新官袍显然是赶制出来的,肩背处还有些不合身。
入殿后,他将木匣放在身前,依礼叩拜。
“臣赵士桢,叩见陛下。”
朱常洛没有让他立即起身,只看向那只木匣。
“里面是什么?”
赵士桢答道:
“回陛下,是臣这些年所绘火器图样,还有一杆拆开的噜密铳。臣接到吏部文书,不知陛下为何擢臣为副宪,思来想去,身边能带进京的只有这些。”
“你倒敢把这些东西带进宫。”
赵士桢伏在地上,语气还算平稳。
“臣做过地方官,政绩不足以越数级擢升;臣在朝中无门生故旧,也不敢说清望胜过旁人。若陛下不是看中这些器械,臣实在想不出第二个缘故。”
方从哲听得微微侧目。
这话不算圆滑,却比编造一番感恩戴德的言辞有用。
赵士桢至少知道自己凭什么站在这里,也知道那身官袍并不是白给的。
朱常洛这才抬手。
“平身,把木匣打开。”
赵士桢起身启开铜扣,从匣中取出一杆分作数截的火铳,又铺开几张已经磨损发黄的图纸。
朱常洛略过那些图纸机括,直接问道:
“九边各镇册载火器一万七千余件,兵部能够实际点验的不足四成。若让你随孙承宗出京,逐镇查验,你要多少人,多少时日?”
赵士桢终于知道那道任命因何而来。
他并不急于报数邀功,沉吟片刻才开口:“敢问陛下,此番离京清查,臣可能便宜行事、按律正法?”
萧大亨皱了皱眉,方从哲也看向赵士桢。
御前奏对,这句话显得太直。
朱常洛却问:
“有何分别?”
“若只查账,臣带二十名书吏,半年即可回京,各镇也都能交出一份齐整册目。不算什么太难的差事。”
赵士桢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
“若是要杀人,臣请待到九边清查殆尽后归京……只是臣的年纪也不年轻了……此事,是千秋万代之事。会得罪许多人。”
朱常洛看着他,脸上仍没有多少神情。
“朕若这点魄力都没有,朝廷何必给你这身官服?”
赵士桢躬身道:
“臣不怕得罪人。臣只怕查到最后,臣一走,前政费尽,这些事,臣见过许多。”
“地方必然会阳奉阴违,利益必定会与陛下的宏图伟业有所矛盾,陛下如何取舍,臣便如何作为,此事牵扯甚重,恐会涉及六部七卿……”
几位堂官听出赵士桢言有所指,都未发作。
朱常洛伸手点了点宋应星的名字。
“军器监会派宋应星带人协助你。你所到之处,有便宜行事之权。待你回来之时,九边需又火器实用之利……”
赵士桢听到这里,整了整衣袖,再次跪下。
“臣请陛下再赐一道手谕。”
“准奏,接着说下去。”
“火器不合格者,可以追责;可若只是追责,地方仍会把工匠推出顶罪。臣请准许查明缘由后,旧器能改则改,匠人有技则留,凡能制出合格火器者,不论匠籍、军籍,皆按件给赏。若只杀人而不改器,查与不查并无分别。”
朱常洛没有马上答应。
他看了赵士桢片刻,才对王安说道:
“交户部、兵部议出章程,配合赵卿。”
“奴婢遵旨。”
赵士桢俯身叩首。
直到此刻,他心中最后一点疑惑才算消散。
皇帝把他提到左副都御史的位置,
不是因为他救过驾,也不是因为哪位阁臣暗中举荐,更不是要拿他装点新政门面。
九边账册上的那些火铳与大炮,才是他这身绯袍真正的来处。
而在他进殿以前,两颗刚刚斩下的人头已经先一步奔向山海关。
朝廷没有留给军器、军屯和边将慢慢整顿的时间。
努尔哈赤也不会留。
他看到这两个脑袋,会不会表情很丰富,会怎么对待皇太极……朱常洛有些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