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沈知薇推开医庐的门。晨光从窗纸里渗进来,照在靠墙的药架上,一排药罐的影子还带着整夜的寒气。她径直走到角落那只砝码盒前,蹲下,先看盒盖边缘与木纹基准线之间的距离。
指尖搭上去,她停住了。昨天她亲手留的两指偏移,现在只剩一指半。有人来过,读懂了她那两指的意思,又回了半指回来。半指拿捏得极准,像是用尺量过,多一分露破绽,少一分她读不出来。
她几乎能看见萧衍走到这只盒子前的样子。借着取药的名头进门,蹲下来,看见那两指的空缺,没有推回原位,反而顺着她的方向推了半指。这是他给她的回答:我看见了。我看见的不是这只盒子的尘埃,是你在盒子里留下的那句话。
沈知薇把掌心整个贴上盒盖,指腹缓缓描过那半指的余量。掌心的热意漫上来,她按了按,站起身,将砝码盒复位到基准线,又走到药架前,取下那包当归尾,翻面,纸角朝西,压进第二层最里侧。想了想,把它抽出来,挪到第三层旧麻布底下。这层位崔顺不会碰,萧衍若来取药,一眼就能看出东西挪过窝。新指令从指尖落下去:查宋勉之的下落。
她转身去灶前烧水。水还没响半个泡,门外甬道就传来脚步声,碎、慢,是崔顺。她往灶里添了根柴,没有回头。
崔顺进门时提着个木匣,匣盖半开,露着一把小凿子和几卷油纸。他朝沈知薇的背影哈了哈腰,说东院那边让查潮气,甬道灰浆缝裂了几道,要采些样回去配灰。沈知薇“嗯”了一声,没拦。可她余光里放着呢。崔顺蹲下的地方不是甬道,是门槛内侧那块地砖,离甬道最近的那块。凿子落下去,三下,三处灰浆,一样深,一样斜。
她从灶台前直起腰,给碗里倒了半碗热水:“怎么连屋里都查。”
“东院说这屋靠墙,潮气重,怕返碱。”崔顺答得含糊,耳朵根却有点红。
沈知薇收回目光,把碗递过去。崔顺接住,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宋主事调走了,往后供器监那边的来料,怕是要换人对接。”他说完自己先愣住,像是后悔多嘴。
沈知薇没追问,只问:“哪个宋主事?”
“供器监管库房的,宋勉之宋主事。”崔顺压低了声音,目光落在碗沿上,“上月中旬调走的,去了城南什么册库。”
沈知薇捏着柴火的手停了半息。上月中旬。十一月初五、初七,档案上的审批栏被人用刀片刮过,刮痕深处的弯钩还留着;十一月中旬,经手人宋勉之被调走。中间隔了十来天。刮名字的手和下调令的手,挨得这样近。
“知道了。”她把那根柴掰断,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映得她半边脸发亮。
崔顺喝完水走了。她掩上门,蹲到他凿过的地方,指腹抚过那三道凿痕。三处,均匀,齐整,一样的朝向。这不是随手刮取,这是布点。签字人拿水渍、油膜、湿度三样东西做尺,想把异常源钉在某个位置上。他不光在甬道里看,他把眼睛伸进了屋里。
她直起腰,把当归尾的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偏差。灶上的水开了,她舀了一瓢,慢慢喝下去。
午后,周嬷嬷来送炭。炭筐搁在门口,她没像往常那样放下就走,而是站在桌边多停了一会儿。沈知薇从药柜后抬头,看见她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今早东院那位,问了我两遍昨下午的事。”周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门外,“问谁进进出出过医庐。”
沈知薇手里的药匙没停:“你怎么答的。”
“我说只有崔顺。”
沈知薇放下药匙,看着她的侧脸。这一句谎,签字人若较真,能把周嬷嬷自己也搭进去。可周嬷嬷脸上没有赌命的模样,她说这话时声音干巴巴的,像在说今早的粥稀了。
沈知薇说:“辛苦你了。”
周嬷嬷没接这句,把炭筐往门边挪了挪:“宋勉之的事,你知道了?”
“崔顺提了一嘴。”
“调去了城南违禁器册库。”周嬷嬷说,“上月中旬的事。”
沈知薇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城南违禁器册库,她在沈家时听父亲提过,那地方存着历年查没的违禁器械,开库要供器监正副两道印,少一道都进不去。宋勉之从管仓的核心位上被挪开,调去看旧册子,看着是平调,实则是拔了根。
她问:“是谁下的调令。”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只说:“我膝盖好得多了,你上回那个膏子还有吗。”话头转得生硬。沈知薇听懂了:她知道的事说到这里为止,剩下的事她不敢知道。她从柜里取出一小罐虎骨膏递过去。周嬷嬷接住,在袖口掂了掂,走到门口又添了一句:“他那个人,说话不兴说第三遍的。”
影子没入甬道拐角。沈知薇把门带拢,蹲下身拢炭筐边散落的炭渣,阁楼方向忽然传来两下叩指,顿了一拍,又一下。节奏比前几天慢了两拍,指节落在木板上的响动也轻了。她停住手,等第三下拉长尾音的确认,却没有等到。手指的肿胀还没全退,人还醒着,只是敲不动了。
同一天午后,东院药库的门从里面拴上了。萧衍把灯点上,从书架底层抽出一册薄薄的规格档。封皮写着:丙子年五月修订,灌流装置弯管接口内壁防腐蚀涂覆规程。这册子他上回在文档架前只看了封面,没有打开。
他拨亮灯芯,翻到五月修订那一页。涂覆定额写得清楚:每套弯管内壁全涂覆,耗料二两。手指往下滑,停在六月增补的夹页上:防潮涂覆层,定额八两。同一个弯管,五月要二两,六月之后要八两,翻了四倍。他顿了顿,又往前翻了一页。那页夹纸比前后的纸色浅了一截,装订孔有二次穿线的毛边。这页是后加进去的。
萧衍把发料单上那三批出库从脑子里调出来,和眼前的数摆在一起。十月十五、十九、廿八,虫胶底三批,每批半斤。半斤是八两。按五月的定额,八两够涂四套;按六月的新定额,只够一套。而十月出库那批装置,规格档附页上分明写着适用六月增补后的条款。
他停住了手。规程五月修订,六月增补,十月出库。时间线没有错,出库还在增补之后,错的是量。发料按旧定额走,装置却按新标准造,中间那四倍的空缺被谁在某一道工序上填平了。填平的痕迹,就是那层虫胶底进了谁的身体。
萧衍把规格档合上,指腹蹭过封口的“丙子年”三个字,忽然不想马上打开。十月廿八,虫胶底最后一批出库。往后数十二天,十一月初九,王妃腹腔出血,人没救回来。他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直到灯芯爆了一下,才把册子放回原处。
他起身走到药架前。当归尾的纸包不在原来的位置上,被人挪到第三层旧麻布底下,纸角朝西翻着面。萧衍把纸包抽出来看一眼,又原样放回去,从怀里摸出那片记事的粗麻布,在最后添了一笔:宋勉之。写完停了一下,又添四个字:调职去向。他知道自己还得进一趟供器监,把调令的原件找出来。但今晚不行。今晚他只想把这一笔落定。
天黑透以后,北院的灯还亮着。签字人把今日采回来的三份灰浆样在桌面上排开,甬道一份,医庐门槛内三砖一份,阁楼外墙根一份。炭笔在纸上记了三列数:水渍、油膜、湿度。记完,他把桌角一张压着的纸条挪了挪,那是崔顺报上来的医庐物资移位,标了“待复核”。他没把它和今天的灰浆数据放在同一格里,中间隔了两格。
两格的距离,说短也短。
他吹了灯,没往卧房走,倒提着步子去了阁楼外墙根。石板缝里的灰浆今天刚被采过,缺口还没填。他蹲下去,从袖口摸出一根黑色细线,线头上缀着一根灰羽。捻开线,埋进灰浆缝的最深处,指尖压实,撒一层干灰,又用指甲尖把露出缝隙的那截线头拨进一块瓦片底下。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往回走。夜里看不出那缝里埋过东西,瓦片压着的地方露出一线黑,风来的时候,那根线在暗处轻轻荡一下。
沈知薇这时正把厢房的窗板放下来。阁楼方向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翻身时锁链蹭过了地面。她顿了半步,没多听,把窗板合严,吹了灯。
那根线在风里,替某人把耳朵贴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