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压在宫墙背阴处,青灰一片,檐角的铜铃一动不动。沈知薇从马车上下来,车辕上的水珠滴在石板上,砸出浅浅的圆点。她没等车夫伸手,自己拢了拢披风,径直朝验看台的方向走去。
车夫老刘在后头“嗌”了一声,又咽回去。他掌了二十年车,送过府里几代女眷进出,头一回见人放着漏夜开的侧门不走,非去走那扇要过三道查验的正门。他不明白,但他知道这种事轮不到他问。
茶棚斜对角的墙根下蹲着个人,皂色短衫,缩在阴影里,手边搁着半张饼。沈知薇余光扫过去的时候,那人正朝侧门方向望。她没停步。换钥的人埋在验看台,等的就是她进门的姿势,走侧门容易,可那等于递话过去:这人怕查。正面走,庚帖干净,她心里清楚得很。
偏堂里排着三两个人,都是来验契据的。前面一个书吏被退了回去补章,新钥官翻了小半本名册,逐条核对,才放话让那书吏回去。书吏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捧着文书退到廊下。沈知薇把这细节看进眼里,他核对名册,是文书和名册齐对着核的。等轮到自己,她把火漆庚帖平放在案上,退后半步,双手垂在身前。
案后坐着的人抬头。
三十出头,面白,深青公服,袖口压得棱角分明。他看了一眼庚帖封面的名帖,又抬眼看了看她,声音不高不低:“沈氏,昌平余庆巷,列名六册。”
“是。”沈知薇应道。
“夫人可知应验要验什么?”他手按在庚帖边角,没有急着翻。
“验名,验籍,验证婚书押。三样对得上,该放行。”沈知薇答得干脆。
“夫人很清楚。”他笑了一下,翻开封皮。
沈知薇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他翻页的姿势极稳,从籍贯页核到列名,一行一行过。到婚书押那一页,他声音不高不低地念出来:“三月十六,清河沈氏。”然后合上庚帖,整整齐齐地放回案上。
自始至终,他没有碰手边那本名册。前面那个书吏等了半天核对,到了她这里,连名册都没翻开,就放行了。
沈知薇心口动了一下。这份庚帖她来之前研究过,婚书押的日期藏在第三行,字小,墨淡,夹在一串干支中间。她看了三遍才记住的位置,一个今早才换上来的人,第一次过目,扫一眼就顺溜念出来了。像背过。
她脸上没带出半点异样。他指尖在火漆上虚虚一点:“这火漆压得静,夫人自己封的?”
“封的时候心静。”沈知薇答得不快不慢,“大人常验庚帖,见过几封压得静的?”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笑纹深了半分:“见过的不多。验过了,无虞。”
偏堂右侧的帘子一动,一个年长的内侍端着簿子进来。沈知薇余光扫见上面一行字:“沈氏,随带物:药匣一具,抄本一册。”按规矩,庚帖验完还有一道衣冠房的查验,核随带物件,防的是夹带。今早出门前她查过宫制,受召验贴的命妇可免这道,但显然,有人替她加回来了。
内侍走到案前,正要落笔。新钥官抬手拦了一下:“沈夫人是受召验贴的,东西我过了眼,不必劳烦衣冠房。”
内侍的笔悬在半空,停了一息,看了他一眼,合上簿子,转身退了出去。退得没有一句质疑。
沈知薇站在案前,面上平静,心里却像被人往深水里按了一把。一个来路无提名的新钥官压掉衣冠房,底下人连句“不合规矩”都没有,这不是刚换上来的新人做得到的。底下人早就知道,这个人压得动。
“夫人收好。”新钥官把庚帖递还,指尖点了点案角的铜牌,“卯正三刻换早堂,迟了要多等一炷香。趁早进门。”
“劳大人费心。”沈知薇接过庚帖,指尖不经意地擦过那枚火漆。火漆完好,没被揭动,没被多压。他翻过,看过,确认了这封帖子原封递到他手里。然后他问火漆是谁封的。封火漆的章是谁的,谁就担着这份庚帖的真伪,他问的不是火漆压得漂亮不漂亮,是她敢不敢担。
她担了。
沈知薇迈过验看台的门槛,走出三步,回头看了一眼。
新钥官已经坐回案后,低头在记事簿上写字。握笔的姿势极正,腕背平直,笔杆不偏不倚,像练了十几年的馆阁体。一个握钥匙的人,不该有这种笔锋。该有这种笔锋的,是常年伏在案头看公文的人。
他换了钥官的服色,没换掉那身伏案的本事。
宫人引见排在辰时二刻,引沈知薇到尚药局外廊下等候。廊下风凉,空气里浮着一股药材味,黄芪的干甜,黄柏的苦,混着一丝陈年木头的潮气。一个老执事蹲在廊外的台阶上分拣药材,手边一只旧竹匾,里头摊着几块乌黑的根茎。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肘弯里的匣子,鼻翼动了动:“夫人这匣子里是黄芩膏?老远就闻见了。好药,熬膏的火候难拿,火大一寸就焦底。”
“老伯有眼力。”沈知薇站住,“旧伤,按时换的。”
“旧伤按时换,这规矩好。”老执事点点头,指着竹匾里的根茎,“夫人识得这个?”
“生川乌。外头铺子抓不着散货,我们府上想配一味,药铺说这药不好过手。”
老执事笑了,弯腰捏起一块乌黑的药材,在指尖转了转:“夫人,散货这话,往后别在外头说。煨烧酒是毒,入方子救急是药,中间隔的是一炉火。京畿地面儿,没人敢过没印签的手。”
“宫里管得这样严?”
“严?出过事。”老执事把药材放回竹匾,“太医署的印签,一人一号。开出去几两,归到哪方,谁经的手,一笔记一档。用完了核销,少一钱都要追。前年有个签印的医官,一笔记岔了,夜里抓走的,再没回来。”
沈知薇点头,像是听了个新鲜规矩:“那要是有人拿得出生川乌,太医署里头,得有人替他签?”
老执事看了她一眼:“夫人倒是懂行。签印认人不认面。出了事,顺着号,摸到签的人脸上。”
这话说完他没再接,沈知薇也没再问。她心里已经把这句话放进了另一个地方:周府那包生川乌。品相、研磨、来路,一旦拿到太医署的印签底档比对,就能锚定那包药是从哪条缝里弄出来的。
宫人从廊子那头过来:“夫人,里头腾出空了,请随我来。”
内廷侧殿里点着沉水香,掺了安神的药,厚得让嗓子发紧。命妇引见的规矩,见的人多了,怕有人殿前失仪。沈知薇站在黄本前,籍贯,列名,婚书押,一一勾对,无一处错漏。她答的每一句话都是庚帖上写好的,真正要紧的东西都藏在贴身的位置,一个字没往外漏。
出宫时,日头已过宫墙,把甬道上的青砖晒出一层暖色。沈知薇走出正门,看见西侧茶棚底下坐着一个人。
萧衍穿了身青灰常服,面前搁着茶碗,茶早凉了,他一口没动。他看见她出来,没起身迎,就坐在那里,等她走过去。
“验过了?”他问。
“验过了。”沈知薇把庚帖放在桌上,火漆朝上,“放行了。”
萧衍看了一眼火漆,没碰:“新钥官什么来路?”
“回去说。”她顿了顿,“他帮我压了一道查验。”
萧衍端茶碗的手停了半拍:“压了哪道?”
“衣冠房。”
萧衍把碗放下,沉默了一息:“今早侧门给你留着缝。”
“我没走那边。”沈知薇说,“走的正门。”
“正门好。”
“府里查了一上午。”萧衍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推过来,“见过那叠笺纸,十天里出过门,能摸到庚帖折子的人,筛下来剩三个。”
沈知薇展开纸,上面三个名字,两个熟,一个半生。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口:“你怎么看?”
“中间那个,最干净。”萧衍说,“干净得过了头。”
沈知薇点点头。两人并肩往马车方向走,走出一段路,她忽然开口:“那道衣冠房,本不该出现。”
萧衍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受召验贴的命妇,按例可免衣冠房。”沈知薇说,“那道查验是有人临时加回来的。加的人想知道我带没带东西。他把它压了。”
“压得顺手?”
“非常顺手。底下的内侍连句质疑都没有,他们早知道,这个人压得动。”
萧衍的目光沉下来:“周府的手插不进内廷的规矩。周府能换的是印,换不了人。”
“所以换他的那只手,冲的不是门,是我。”沈知薇捏着庚帖,指尖在火漆上轻轻一叩,“我备的功课都是按着庚帖验的,火漆干净,籍贯干净,婚书押干净。他验完,放行,从头到尾没为难我一个字。可他翻庚帖翻得比我还熟,婚书押的日期我研究了三遍才记住,他扫一眼就念了。他问火漆是谁封的,封火漆的章是谁的,谁就担这封帖子的真伪,他问我敢不敢担。”
萧衍看着她,等她说完。
“他不是来拦我的。”沈知薇抬头,“他在验我。验我敢不敢走正门,验我手里有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验我背后站没站着人。我走正门,当着他的面把庚帖放上案,他反而要费心猜,我哪来的底气。”
萧衍没接话。沉默了一段,他低声说:“侧门那边,还有人等着。”
“我看见他了。”沈知薇道,“墙根下那个皂衣人,我进去他就在,出来了还在。饼啃了大半上午,没啃完,一直朝侧门那头望。”
萧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茶棚斜对角,一个穿皂色短衫的中年人蹲在墙根下,手里的半张饼油纸雪白,没渗凉印。他啃一口,停下来,朝宫墙根那扇小角门的方向瞟一眼,又啃一口。饼早该凉了,那油纸却像是刚摊开没多久。
“他在等人。”萧衍说。
“等一个从侧门出来的人。”沈知薇道,“有人给我备了两道门,正门验我,侧门也做好了我走的打算。他们吃不准我会走哪边,就在两边都放了眼睛。”
萧衍的目光从墙根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停了几息。今早侧门那条缝,是他天亮前才定下的,府里知道的人不出三个。他没有接这句话,却把袖口那卷名单又往外抽了半寸,收回去:“我再查一道。”
沈知薇没问查什么。两人并肩走到马车前,萧衍伸手替她掀开车帘,动作里带着一点他平日不会多做的东西。
帘子落下之前,沈知薇看见那个皂衣人站起来,掸了掸衣摆,朝侧门方向最后望了一眼,转身走了。饼还攥在手里,没吃完。
马车起步。沈知薇从帘缝里回头,看见验看台偏堂的窗格被日影映出半个执笔的轮廓。笔尖落在纸上,横着划了两道。
是划,不是写。
他把那一行从簿子上划掉了。一个不让她过衣冠房的钥官,一页不记她名字的簿子。他要她进门,却不要这道门留下她来过的印痕。
沈知薇把庚帖收进袖口,火漆那面朝里。他要验她,她由着他验,庚帖干净,实证链贴身,他验不出什么。可她验出了他的路数:一个来路不明的钥官,一双伏案看公文的手,一道压得动内廷的腰。这三样叠在一起,够她回去掀开一角。
她把这个念头搁下,搁得很稳,像搁一把开过刃的刀,等回府再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