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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王装凶,我装瞎- 第115章 桂花糕-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15章 桂花糕
    天还没亮透,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晃出闷响。沈知薇从后窗翻出去的时候,袖口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气,一沾上晨露就凉透了。

    她没走正门。王府的巡夜卯时换班,那两盏灯笼在长廊拐角会停一盏茶的工夫。她贴着墙根数到第三块砖,从侧门闩上轻巧地拨开一道缝,侧身挤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萧衍那间书房的窗纸还黑着。

    她没告诉他要去哪。

    昨夜她几乎没睡。医方集摊在枕边,最后一页那道刮痕在烛火下像一道白疤,她反复看了三遍,那被刀片刮掉的字,起笔是个字,收笔带出一道斜锋,像是字的残笔。?不可什么?她翻遍整本医方集,再找不到第二处被刮过的地方。

    慧明写这本集子的时候,最后一页分明写了什么,又亲手把它刮掉了。

    出城的路要绕过半个早市。蒸笼的白汽从棚子里扑出来,混着豆腐脑的卤香和炸油条的焦味。卖菜阿婆的吆喝声拖着长调:嫩黄瓜,水灵灵的嫩黄瓜,沈知薇脚步慢下来,在一块桂花糕的摊子前停了停。摊主是个矮胖妇人,掀开笼布,白雾裹着桂花蜜的甜香涌出来。

    来一包。她说。

    妇人麻利地包了四块,油纸一裹,热乎乎地塞进她手里。沈知薇掂了掂,那点温度隔着纸透进掌心,她忽然想起慧明在医方集里写过的方子,治小儿积食的,要用桂花蜜做药引。慧明这人,好像总喜欢在药里掺点甜。

    宝相寺的后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一个人影正弯腰扫昨夜落的银杏叶。竹帚划过青砖,沙沙的声响在晨光里格外清晰。扫地僧听见脚步声,直起腰,看见她,握着帚柄的手停了一瞬。

    施主又来了。他说,声音淡得像在念一句经文。

    沈知薇没接话,走过去,把油纸包放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桂花糕的甜香在凉风里飘散开。扫地僧的目光落在纸包上,顿了顿,又抬起来看她。

    老和尚不吃这个。他说。

    那就扔了。沈知薇在石凳上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或者留着,等想说话的时候吃。

    扫地僧看着她,半晌没动。远处传来早课的木鱼声,笃,笃,笃,像在给这场静默数拍子。他放下竹帚,走到石桌边,没有碰那包桂花糕,只是立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斜的老树。

    你昨天找的那个东西,他说,声音低下去,埋了快二十年了。

    沈知薇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没接话,等他继续。

    慧明法师埋的。扫地僧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银杏树干北侧那道裂口上,那年秋天,叶子黄了一半,他半夜一个人来,刨了个坑,埋了个匣子。我那时刚来寺里,给他打下手,抬过那匣子,很沉,里头像装的是石头。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扫地僧摇头。他埋完,跟我说,这匣子里的东西,能要一个人的命。我问他谁的命,他不说。只叮嘱我,别挖,别碰,别告诉任何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还说,要是有一天有人来找,问起树底下的事,你就告诉他,晚了。

    沈知薇的指尖猛地收进掌心。那两个字,和石板背面的刻痕一模一样。她盯着扫地僧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光,像深井里倒映的星子。

    那两个字,她慢慢说,不是慧明刻的。

    扫地僧没否认。他垂下眼,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薇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更低了:慧明埋完东西就走了,再没回来过。那石板上的,是后来的人刻的。刻字的人,我见过一面。

    一个穿灰袍子的人,瘦高个,说话带着北边的口音。扫地僧的眉头拧起来,他进寺的时候,慧明已经走了三年。他在树底下站了半炷香的工夫,蹲下去,又站起来,最后用指甲在石板上划了两道。划完他就走了,再没来过。

    沈知薇的心沉下去。北边口音,灰袍,瘦高个。她想起墨香斋那个掌柜,想起南水门那个斗笠人,想起奶娘信里那个被暗语隐去的名字。这些人像不同的线头,在她手里绞成一团,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根把它们穿在一起的针。

    慧明法师救过一个人的命,扫地僧忽然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一个不该救的人。

    沈知薇抬起头。扫地僧却已经转身,弯腰捡起竹帚,又开始扫那满地的银杏叶。沙沙,沙沙,扫帚把落叶归拢成一堆,又被风掀散几片。

    施主,他背对着她,声音混在风里,有些事,知道得太全,不是福气。

    沈知薇没有追问。她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老和尚像一口深井,你往里看,只看见自己的影子,看不到底。她起身,把那包桂花糕留在了石桌上。

    如果我查清楚了,她说,会来告诉你。

    扫地僧的扫帚顿了一下,又继续扫。沈知薇转身往外走,走到墙根时,脚底忽然踩到一处松软的土。她低头,看见一个脚印,印在墙根的湿泥里,轮廓清晰,比她的脚大出两指,鞋底的纹路是那种密实的横纹,不像寺里僧人的布鞋底。

    她蹲下去,拿手指比了比。这是新踩的,湿泥还没干透,边缘没有风干的裂纹。昨天她来的时候,这里没有这个脚印。

    有人在她离开之后、今天天亮之前,又来过。

    沈知薇慢慢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后院。扫地僧还在扫叶子,那包桂花糕孤零零地立在石桌上,谁也没动。她收回目光,把那个脚印记在心里,像记一个还没解开的方子。

    回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她没回自己的院子,绕到萧衍书房外的那条游廊。廊下晾着一件刚浆洗过的玄色外袍,领口压着一枚铜扣,在斜阳里泛着暗沉的光。

    沈知薇走过去,从袖中摸出那枚从宝相寺落叶堆里捡来的铜扣,并排放在那枚衣袍铜扣旁边。两枚铜扣大小一致,边缘的卷草纹路如出一辙,连扣眼里那道细小的砂痕都分毫不差。她翻过自己那枚,背面那个字,刻痕深而锐,是冲压出来的,不是手工凿的。

    王府制式。她心里那个念头转了一圈,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泛起小小的涟漪。这铜扣是厉王府的东西,可厉王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谁都能丢。萧衍的衣袍,萧衍的随从,萧衍管事的马夫,谁都能沾上这样的扣子。

    她不能断定是萧衍。

    但她把铜扣从袖中取出来,解开衣襟,贴身挂在了里衣内侧。铜扣贴着皮肤,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按了按那枚铜扣,心口那个位置,正好压着那本医方集里二字的方向。

    萧衍替她指了墨香斋的路,墨香斋的掌柜给了她这本医方集,医方集把她引到宝相寺,宝相寺的树底下埋着能要人命的匣子,而匣子被一个可能来自厉王府的人取走了。

    这一整条线,每一环都踩在萧衍的脚印上。

    可偏偏每一环,都差那么一点,够不着萧衍本人。

    沈知薇把衣襟拢好,转身往回走。游廊尽头,萧衍书房的窗纸透出一点烛光,他还没睡。她没过去,也没回避,只远远看了一眼那点暖黄的光,像看一簇烧在远处的火。她不知道那是取暖的火,还是燎原的火。

    她只知道,那个后面的字,她迟早要把它刮出来看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