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回到王府时,天已经全黑了。他从西侧角门进来,灰褐短褐上沾着泥,衣摆湿了一片。守门侍卫低头退了一步,没人出声。
沈知薇坐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摊着那半封信,旁边是笔墨和一杯凉透的茶。她抬起头,目光从他身上的泥迹扫到脸上,没有问废话,只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
“挖到了?”
萧衍没答话,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放在桌上。他解开外层裹的两层油布,手指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冷。宝相寺后山的夜风刺骨,蹲在地砖下一个时辰,膝盖还没缓过来。
沈知薇没催他。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纸铺开在桌面上。纸页边缘有些潮,中间有一块明显的洇痕,墨迹糊成一团,像是被人刻意用水化开的。
“这是另一半?”她问。
“埋在慧明禅房地砖下面。”萧衍把油布包推到一边,拉过椅子坐下,“我挖开的时候,已经有人动过了。”
沈知薇的手指停在信纸上方,没有碰。“有人比你先到?”
“三天前。”萧衍把油布包翻了个面,指着背面一处极浅的压痕,“那天下雨,禅房地砖是湿的。来的人蹲在那里看过信,走的时候手撑了一下地面,袖口上的印章压出了这个。”
沈知薇凑近看。油布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凹印,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她眯起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轮廓:一枝花,四瓣,枝条斜出,像梅又不像梅。
“花枝纹样。”她抬起头。
“对。”萧衍靠回椅背,声音低下来,“方太医灭门案,除了我们,还有第三个人在查。那个人比我们快一步,他先挖到了信,看完了内容,把关键信息洇掉,然后原样埋了回去。”
沈知薇沉默了几秒,重新看向信纸。信是慧明的笔迹,瘦硬、收敛,每一笔都压得很紧。她从头开始读。
“……方府三处蹊跷,殿下务必亲验。其一,后院墙根血迹呈拖拽状,非溅射,非滴落,有人在地上拖过重物。其二,书房书架被故意推倒,书册散落方向与书架倒向相反,书架是有人从外面拉倒的,不是从里面碰翻的。其三……”
沈知薇的手指停在第三处。“其三,怀瑾尸身不在现场。”
她抬起头,看向萧衍。“方怀瑾?方太医的幼子?”
“信中只写了这些。”萧衍说,“慧明没有解释为什么尸身不在现场,也没有说他后来去了哪里。他只写了这三处蹊跷,然后说,‘请殿下至赵朴处取第三封,赵朴地址已附于前信,第三个地方亦同。’”
“赵朴地址和‘第三个地方’的具体位置,被洇掉了。”沈知薇接过话头,目光落在那块模糊的墨迹上,“来的人很清楚哪些信息最重要。”
萧衍点了点头。
沈知薇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油布背面的压痕。花枝纹样压得很深,说明那个人蹲下的时间不短,而且手撑得很用力。
“那个人可能腿脚不好。”她说。
萧衍抬眼看了她一下。
“印章压痕这么深,说明他撑了很久。”沈知薇的手指在压痕上比了比,“正常蹲下看信,手撑一下就走,印痕不会这么深。除非他蹲着的时候需要一直用手撑着地面才能保持平衡,腿脚不好的人才会这样。”
萧衍没有说话,但眼神变了。
“还有,”沈知薇继续说,“你说是下雨那晚来的。下雨天,一个腿脚不好的人,深夜去寺庙挖地砖,看完信又原样埋回去,这不是临时起意。他早就知道信埋在那里。”
“慧明告诉他的?”萧衍问。
“或者慧明死之前,把消息递出去了。”沈知薇说,“慧明是被人灭口的,他可能早就料到有人会杀他,所以提前把信埋好,同时把埋信的位置告诉了某个人,那个人就是我们的第三方。”
萧衍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如果是慧明主动告诉他的,那这个人和慧明的关系不一般。慧明进京之后几乎不出宝相寺,能接触到他的只有几个人。”
沈知薇没有接话。她心里转了一圈,慧明进京后只见过萧衍一次,之后没过几天就死了。如果慧明在死前把信的位置告诉了另一个人,那这个人要么是萧衍不知道的慧明旧交,要么就是萧衍自己。但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就压下去了。萧衍没必要绕这么大一圈,而且油布背面的印章压痕是真的。
“先不管第三方是谁。”沈知薇把信纸折好,推回萧衍面前,“我们现在知道的是:慧明在信里提到了赵朴和‘第三个地方’,这两个信息被第三方洇掉了,但第三方也留下了可以追查的痕迹,花枝印章。”
“印章不是唯一的痕迹。”萧衍从袖口摸出一小块纸片,放在桌上。纸片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上面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
“我从地砖缝里抠出来的。”萧衍说,“那个第三方蹲在那里的时候,可能从袖口里掉了一小片纸,被踩进了砖缝里。”
沈知薇拿起纸片,凑到灯下看。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泥,是干透的朱砂。纸片边缘有一道弧线,像是从某个圆形印章边缘撕下来的。
“他撕掉了一角印章。”沈知薇说,“可能是走的时候发现印章上沾了泥,顺手撕掉了一角包着印章的纸,没注意掉了一片。”
“或者他故意撕掉的。”萧衍说,“不想让人看到完整的印章图案。”
“那他就不会留下油布背面的压痕。”沈知薇摇头,“这个人很谨慎,知道把信上的关键信息洇掉,但他没想到油布会留下压痕,也没想到袖口掉了一角纸片。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其实留下了两个破绽。”
萧衍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知薇把纸片放下,重新看向油布背面的花枝压痕。“花枝纹样,四瓣,枝条斜出。这个图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哪里?”
“想不起来了。”沈知薇皱眉,“但肯定见过,不是在王府,是在更早的时候。沈家以前有件瓷器,底款上好像就是这种花枝纹样。”
萧衍的手指停住了。“瓷器底款?”
“对。官窑的瓷器底款,有些会用花枝纹样代替文字。不同的窑口有不同的花枝图案,梅花的、兰花的、竹枝的……”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沈知薇摇摇头,“只是一个猜测,还不确定。”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萧衍也没有追问。两人都清楚,沈知薇在保留信息,就像萧衍也没有把自己对花枝印章的全部推测说出来一样。
“说回方怀瑾。”沈知薇换了个话题,“慧明说他尸身不在现场,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萧衍说,“方府灭门那晚,方怀瑾不在府里。”
“或者他逃出去了。”
“方府上下四十三口人,除了方太医本人被砍头,其余四十二口全死在府里。仵作验过尸,人数对得上。”萧衍说,“如果方怀瑾不在现场,那死的四十二口人里少了一个,但仵作报上来的人数是齐的。”
“仵作被买通了。”沈知薇说。
萧衍没有反驳。
“方太医被抄家灭门,仵作验尸的时候多报一个少报一个,谁会去查?”沈知薇继续说,“只要人数对得上,没人会在意死的到底是张三还是李四。方怀瑾如果提前逃出去了,仵作随便找一具无名尸凑数,账面上就是齐的。”
“那方怀瑾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沈知薇说,“但慧明在信里提到了‘第三个地方’,还让萧衍去找赵朴取第三封信,很可能第三封信里就写了方怀瑾的下落。”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赵朴是谁?”
“慧明的旧交,也可能是方太医的旧交。”沈知薇说,“慧明和方太医的关系不一般,他敢把这么重要的信埋在宝相寺,说明他在京城有一个可靠的联络人,赵朴就是那个人。”
“第三方也看到了‘赵朴’这个名字。”萧衍说,“他洇掉了赵朴的地址,说明他已经去找赵朴了。”
“或者他已经找到了。”沈知薇说,“我们晚了一步。”
萧衍的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不一定。第三方只是模糊了地址,不一定能看懂。慧明写地址的时候用了暗语,‘第三个地方’不是字面意思的地名,而是一个代称。”
“什么代称?”
“慧明没有明说。”萧衍说,“但他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里面提到过‘第三个地方’,他说那是方太医生前常去的一个地方,不是府邸,不是医馆,而是一个只有方太医和几个至交知道的地方。”
沈知薇的眉头皱了起来。“方太医生前常去的地方,不是府邸,不是医馆……寺庙?”
“有可能。”
“或者是某个官员的私宅。”沈知薇说,“方太医生前和不少朝中官员有交情,他可能经常去某个人家里做客。那个地方就是‘第三个地方’。”
萧衍点了点头。“范围太大了。京城里和方太医有交情的官员少说也有十几个,总不能一家一家去查。”
“不一定。”沈知薇说,“慧明在信里写了‘第三个地方亦同’,‘亦同’的意思,就是赵朴的地址和第三个地方在同一个方向。我们只要知道赵朴住在哪个方向,就能缩小范围。”
“赵朴的地址被洇掉了。”
“但第三方知道。”沈知薇说,“他看过信,知道赵朴住在哪里。如果我们能找到第三方,就能找到赵朴。”
萧衍看了她一眼。“找第三方?怎么找?”
“花枝印章。”沈知薇说,“京城里能用官窑瓷器的人家不多,能印出花枝纹样印章的人更少。我们只要查清楚哪些人家的瓷器底款用了花枝纹样,就能把范围缩小到几家。”
萧衍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沈知薇知道他心里在权衡,她说的是对的,但查官窑瓷器底款需要动用的人脉和资源不小,一旦查下去,就会惊动那些不想被惊动的人。
“我可以查。”萧衍终于开口,“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三天。”
“太久了。”沈知薇说,“第三方已经比我们快了一步,三天之后他可能已经把赵朴和‘第三个地方’都挖干净了。”
“那你有什么办法?”
沈知薇沉默了几秒。“把你的铜镇纸借我用一下。”
萧衍愣了一下。“铜镇纸?你要那个做什么?”
“对比。”沈知薇说,“你书房里的铜镇纸底部有一道划痕,我前几天看到了。那道划痕的形状,和我从废园里找到的那块令牌上的划痕很像。”
萧衍的目光冷了下来。“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前几天晚上。”沈知薇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你不在的时候,我进你书房找东西。”
萧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倒是诚实。”
“我们之前说好的,信息互通。”沈知薇说,“我现在告诉你了,你愿意把铜镇纸借我用一下吗?”
萧衍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后面,拉开抽屉,拿出那方铜镇纸。镇纸不大,巴掌长,表面包浆厚重。他把镇纸翻过来,底部果然有一道细长的划痕。
沈知薇接过镇纸,又把自己从废园里找到的那块令牌拿出来。两样东西并排放在灯下,划痕的宽度、深度、走向,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她说。
“什么意思?”
“有人用同一件工具,在令牌和你的铜镇纸上都划了一道。”沈知薇说,“令牌是废园里找到的,铜镇纸是你书房里的,这两样东西本来不应该有任何关联,但有人把它们连在了一起。”
萧衍的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
“你书房里,有人进来过。”沈知薇说,“那个人用你的铜镇纸在令牌上划了一道,然后把令牌丢进了废园。他是在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他也能进你的书房。”
萧衍的手指攥紧了。他没有说话,但沈知薇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了,冷,硬,像一块冰被突然敲碎了一角。
“能进你书房的人不多。”沈知薇说,“你心里应该已经有数了。”
萧衍沉默了很久。“这件事我会处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沉,“你继续说方怀瑾的事。”
沈知薇没有追问。她把铜镇纸和令牌都推回桌上,重新拿起那半封信。“方怀瑾如果还活着,他现在应该三十岁了。方太医被灭门的时候他才十八岁,正是能逃出去的年纪。如果慧明帮他逃出去了,那他这十二年里应该一直藏在某个地方。”
“藏在‘第三个地方’?”
“对。”沈知薇说,“慧明把方怀瑾藏在‘第三个地方’,然后写信让萧衍去找赵朴取第三封信,第三封信里很可能写了‘第三个地方’的具体位置。”
萧衍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下来。“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第三方之前找到赵朴,拿到第三封信。”
“对。”
“但赵朴的地址被洇掉了。”
“第三方知道。”沈知薇说,“所以我们还是绕回了原点,找到第三方,就能找到赵朴,找到赵朴,就能拿到第三封信,找到‘第三个地方’。”
萧衍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摊开的信纸和油布包。“花枝印章。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线索。”
“也是第三方留下的唯一破绽。”沈知薇说,“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他漏了油布上的压痕和袖口掉下来的纸片。这两个破绽,足够我们把他揪出来。”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她没见过的神色,不是审视,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感觉。“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他问。
“什么?”
“推理。分析。从一枚压痕推断出一个人的腿脚不好,从一片纸屑推断出印章的来源。”萧衍说,“沈家的大小姐,不应该会这些。”
沈知薇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信纸折好,放进油布包里,然后把油布包推到萧衍面前。“沈家的大小姐不会。但一个在厉王府里活下来的人会。”
萧衍没有再问。他接过油布包,放进怀里,站起身。“三天。三天之内,我会查清楚花枝印章的来源。”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我们去找赵朴。”萧衍说,“不管第三方是谁,我们都要在他之前拿到第三封信。”
沈知薇点了点头。
萧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铜镇纸的事,谢谢你告诉我。”他说完这句话,推门出去了。
沈知薇坐在书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消失在夜色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令牌和铜镇纸,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划痕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没有告诉萧衍全部。
令牌上的划痕和铜镇纸上的划痕虽然一模一样,但令牌上还有一道更浅的痕迹,像是指甲划过留下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道浅痕的形状,和她之前在医方集最后一页粘纸上看到的“怀”字的最后一笔,一模一样。
方怀瑾。他不仅还活着,而且还留下了标记。
沈知薇把令牌收进袖口,吹熄了灯。外面夜风很凉,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萧衍消失的方向,心里慢慢转着一件事,方怀瑾留下的那道浅痕,是在告诉她什么?还是说,那道浅痕本身就是给她的警告?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三天之后,所有答案都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