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窗外第一轮算盘声就起来了。百二停一十三,比昨日早了两百息。停得越早,说明拨算盘的人起得越早。沈知薇坐在床沿听完那一停,才起身去够炕梢的药箱。
屋里剩着隔夜的灯油味。她没点灯,摸黑推开暗格。四样纸料码在底层,记名册抄样压在最下,拓片折成方块搁在最上。她把它取出来,就着一线窗光看那方火漆残纹。缺的角补上了,角上那方印的名,昨夜她已经认下:营缮司,掌关防,崔衡。名字是认下了,可她心里那口气没松。印上的名是一回事,路上递纸的手是另一回事,这两样未必长在一处。这一层,昨夜没解开,今早再看,还是没解开。
她把拓片重新折好。空白纸那一角仍朝外,取时不必再翻。四样纸料、抄样、拓片,一样不缺。数这一遍不是给自己看,是给今天用。
天泛白时阿满端了粥进来,把碗搁在案上,低声说二门后半夜开过一回,进出的是陆敬一行。她又补一句,那匣子比上回见的旧些,麻绳缠了两道。沈知薇拿勺的手没停,应了一声,问她城外冷不冷。阿满说昨夜起了风,城西那边更冷些。阿满走后,她坐了一会儿。
陆敬今日出城。她本可以差阿满跟到城门,看那趟差究竟落在哪一处。念头起了半刻,她按了回去。她踩稳的步子不多,一步露怯,前头铺的都白搭。追不上是一回事,追上了又把自己的脚露出来,是另一回事。反推比追省力,等物证自己回来,比反推更省力。她把手收回袖里,起身去提药箱。
内院西夹道那头,陆敬天不亮就出了角门。他不走正门,出角门往西,穿两条巷子到城门下。门子见是他,只抬了下巴,连问都省了。这一路他走了三年,哪个门子几时当值,哪条巷子雨后积水,闭着眼也摸得清。
他手里一只半旧的樟木匣,匣口两道麻绳,封了一小块火漆。漆是他自己点的,内院例份房的样式,寻常得很。这样的匣他每月送两三回,从没出过岔子。上头交办的,他照办,办完交回帖,回去记一笔,领一份月钱,中间不过手,不多嘴,谁也挑不出他的错。
出城走了半个多时辰,到城西一处仓。仓门半掩,门口堆着几垛麻袋,风一过有股陈粮味。仓前有人等,裹着灰布袍子,见他来也没迎,站在原地等他把匣递过去。
那人接过匣,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匣口,没多话,从袖里摸出一封回帖递过来。回帖也封着火漆,颜色比他那块深。陆敬核了一眼封漆,收进怀里。他不多问,多问一句,就多一分干系。他的差事是把匣送到、把回帖带回,别的,不归他管。
回城时日头刚上来。城门口卖炊饼的支起炉子,油香混着煤烟往人脸上扑。陆敬走熟了路,脚底下稳,心里也稳。这条线干净:门子熟,路熟,差事熟,真出了事,也烧不到他头上。
沈知薇提药箱到二门,名头是领这个月的例份药。例份房当值的是何婆子,认得她,见她来先抱怨一句这月的药又涨了价,白芍比上月贵两成。
她应着,手上把药单递过去,眼睛在穿堂那头扫了一圈。正碰上陆敬从外头进来。他靴帮上沾着一层黄泥。内院铺的是青砖,踩不出这种泥,泥还湿,边角凝着细砂。
他在柜台前停下,从怀里掏出那封回帖递进去。何婆子接了,指甲在封漆上撬一下,没拆,先记档。沈知薇瞥见摊开的册页,一行小字,日子并着一批例份的名目。那笔名目她认得,是内院的写法。陆敬站着等,手垂在身侧,没往别处看。等记完档,何婆子把帖子往柜角一搁,他转身就走,没跟人多说一句。
何婆子回头给她称药。手边一堆裁好的麻纸,回帖就在那堆纸旁边。称到一半,何婆子又去够回帖挪地方,指头碰着封漆,崩下薄薄一角漆屑,落在麻纸上。她没在意,随手抽张麻纸包药,那点漆屑就卷进了折缝。
沈知薇接过药包,指腹在折缝上按了按,把那点凉按进去。她这一按,何婆子抬眼看了她一下。
“这药先煎后下,”她说,“上回那样就行。”
何婆子点头,又去招呼下一个人。出二门时,陆敬正站在门边跟门子说话。见她提药箱出来,他点了下头,算是招呼。沈知薇也应了一声,问他靴上的泥怎么蹭了这么些。他说城西回来,路上没干透。
两人错身过去,谁也没多站。走出三步,身后那道影子停了一下。她没回头,只觉出那人站着没动,目光在她提药箱的手上顿了半息。日头照在药包上,麻纸的白有些晃眼。她的脚步没乱,握箱柄的手紧了紧。
午饭后,萧衍来了东屋。他手里一个油纸包,另有一页折起来的纸。他把油纸包搁在案上解开,另一页推过来。
“官署那边,”他开口,“这个月收文里有一笔,收的是内院出的例份纸料。数目不大,走的寻常名目。收项底下有个经手人押,压在火漆下头,看不清。”
沈知薇接过那页纸。上头一行收项,字是官署文书手,规整。纸角也有一小块火漆残,是从原本的封套上揭下来的。她把那页纸搁在灯下,又把药包解开,从折缝里剥出那片漆屑,摊开。最后取了暗格里的拓片,一并摆上。
三片漆落在同一片光里,外圈浅边线,云头骨架,断口。漆屑新,颜色浅些;拓片上那片旧。
“八月的例份纸料,内院这边出了三回,”她说,“数目跟这页上对得上。”
萧衍俯身看。他的气息离得近,却没伸手碰,指尖在案上点了两下,点在拓片缺角那一处。缺的角,跟官署收文封套上那点残漆对得上;新剥下那片漆屑,也是同一路。
“内院出的料,官署那边有人收。”他把手收回去。
“嗯。”她把三片并拢。
“三头对上了。”他顿了顿,没往下接。
她没问他那页纸从哪抽出来的,他也没说。他看着火苗,火苗跳了一下,把三片漆照得更亮。有一句话到了他嘴边,他抿了下唇,咽了回去。
“那笔收项的日期,”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你要的话,我再抄一份。”
“留着。”她说。他点了下头,出门去了。
天黑后,她才回屋。屋里静,嬷嬷睡了。暗格合上前,她掀开那层净纸又看了一眼。漆屑薄,颜色比拓片浅。四样纸料压在底下,拓片居中,这一片搁在最上头。
合上暗格,她把掌心贴在案沿上凉了凉。城西那处仓,回帖是官署的样式。陆敬是送匣的手,匣子交出去,回帖接回来。印上的名,她昨夜认下了,崔衡。可这一趟接纸的手,未必就是崔衡自己的。陆敬不过一个跑腿的,凭什么走得进内院这条私路?他背后给他开门的人,比这方漆印还深一层。
官署那头接纸的,另是一只等着的手。
窗外算盘声又起了一轮。这一轮停得比白日里更碎,百位停两息,直接跳了千位。这一回,她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