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透亮,东屋窗纸洇着一层青灰。沈知薇把药箱搁在膝头,掀开夹层,指尖先触到最上头那张对表底稿。折角朝外,是她上回亲手折的,取时不必翻找,也不留新折痕。
底稿两页。上头一页记着那盘新竹算盘的规矩:上珠脆、下珠闷,三下一顿、两下再走,第七轮百位上停两息,直跳千位。底下半页是官署侧的时辰,签房卯正二刻开印,接纸卯正三刻,封漆落在西库。她逐字核过两遍,把两页并回夹层压平,扣上药箱。
青鸢在门口换软底鞋,压着嗓子问几时动身。
“赶在板子卸下来前到。”沈知薇把药箱挎上肩,“今日领例份那份药照领,回来顺路拐竹竿巷,买两升新米。辰时二刻前必须进二门,晚一步你替我回话。”
青鸢应下。听着是采买,实则出府的由头、随行的人、回来的时辰,全铺好了才动身。她把二门对牌搁在袖口最外层,方便回来抽用。
两人出北门。门子认得她提药箱的模样,上回问过竹竿巷,这回没等她开口,先把水烟袋从嘴边挪开。
“又往东边去?”
“买米。”
门子笑了一声,说巷口那家是去年秋后才挂的幌子,东家一口外乡腔,米足秤、价不便宜,偏生隔三差五有官面上的人在门口站一站,站完就走,也不买粮。他说到“官面上”时,烟杆往墙那边点了点。她只问:“什么时辰站?”门子想了想,“多在天亮前后,早过开板。”这话她收下,没接。
竹竿巷的地是湿的,前一夜落过雨,青石缝里积着水,踩上去鞋底发黏。她到得早,卯初二刻还差些,没急着进店,先在对街茶摊边站定。斜对面是书办院侧门,门房檐下挂着打更的梆子,管这条街面的时辰。青鸢站在她后半步,把米袋折在臂弯里,一对寻常主仆。
粮行的板门一扇一扇卸下,伙计打了个哈欠,把门槛扫过一遍。扫帚往外一推,积水里浮出几片新竹屑。她看见柜里靠墙立着一排新竹杆,颜色还青,没浸过油。那盘算盘还没露面,她已经知道它一响会是什么声。
青鸢凑近半步,低声问她盯这盘算盘做什么。她只回一句:“你替我数,数到第七轮。”
里头的算盘响了。开板先响算盘,跟门子说的一样。她屏住气,跟着数:第一下上珠脆,第二下下珠闷,三下过去顿一息,再走两下。一轮,两轮,数到第七轮,百位上那颗珠子停住,停足两息,直跳千位,跟声线页一字不差。青鸢数到第五轮时指头动了动,被她轻轻按住。
她指尖在药箱提手上收紧。这一盘算盘从开板响到收拍,走的是同一条谱子。不是随手算账,随手算账有迟有速,拨错了还要倒回;这一盘快慢全有定数,顿在哪儿、走几下,像是拿尺子比着落的。
一个买主进门,算盘声立时停了。先生扣住珠子,翻过一页账,称米、付钱、走人,算盘又起。停的那一刻也干净,没余响。
她这才看清后堂那位先生。四十上下,青布袍子,皮相干净,领口扣得齐,袖口卷了两指。手里那盘算盘是新的,竹杆泛白,没上过油。他打算盘的姿势有点怪,右手拇指压上珠,食指挑下珠,小指总往上一翘。小指翘起时,指甲修得极短,指腹却有薄茧。
她隔着门帘看他的手。那手虎口处有一圈颜色比别处浅的痕,一浅一深,绕着虎口转半圈。常年按官印、印泥腌进皮肉,才留得下这样一圈。账房的手不长这样,账房磨的是指节上的笔茧,磨不出这一圈。
他抬头跟买主搭话,外乡口音,尾音往下压,“这升米,称十五两。”买主应了。他低头拨珠,拨的却是另一笔数。嘴里应着粮价,手里走着拍子,两下里不搅。她心里落下四个字:不算自己的账。
她进店,挑了两升新米。伙计拿斗来量。柜上钉着一排粮价签纸,她借着看价凑近一步。每张签纸正中盖一枚小方印,红里带暗,印边压着纸纹。她看最上头那张,印的左下角缺了一小块,红印缺角处露出纸底。
这个缺角她见过,拓片上的残边、密斋里对回来的印样,缺的正是这一角。心没乱,她没伸手去揭。先生笔底还压着几张写完未收的算账标签,她余光扫过去,标签上的字收锋带钩,跟府里书案那道“另手”、内院夹层字条的收笔是一路。
伙计把米装好。她付钱时,指尖勾住柜上最上头那张写满的签纸,悄悄撕下半角,团进掌心。纸边毛,她没敢撕得太齐,越像自然扯下的越好。伙计没留意。
出店的时候,后堂的算盘又起一轮。这一轮走到第七轮,百位照样停两息,直跳千位。她没回头,只把步子压稳。
走到巷口,她回身看了一眼斜对面书办院的梆子,卯正二刻还差着。那盘算盘的拍子,比她数过的街面一切,都早了半步。
回府已近辰正。她把例份的药交了,又让青鸢把米袋拎下去,才把那半角签纸摊在桌上,跟声线页并看。签纸缺角压在拓片残边旁边,缺口对缺口,中间差着半分的纸白。她用指甲轻轻推了推,推不动,便知不是同一张纸,却是同一枚印。
掌灯时分,萧衍过来。他手里照旧夹着纸,进门先扫了一眼药箱。
“今日去过竹竿巷。”她先开口,把对表纸推过去,“我这边节拍记全了,你那边时辰摆过来,对一处。”
他把纸摊开。是官署侧的半页,签房卯正二刻开印,接纸卯正三刻,封漆巳时,跟从前那半页一样,只这回他把指头往线下移了一行:西库出库,姓周代签,辰时前封罢。指头压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息。
两张纸并在一盏灯下。粮行卯初二刻开板响算盘,签房卯正二刻开印,接纸卯正三刻,西库封漆在辰时前,内院例份辰时发。她把这几个时辰在心里排了一遍,前后不差,节拍一处套一处。
“算盘在头里,其余都踩它的拍子走。”她说,“你那边西库姓周那笔,落在算盘后头,一笔接一笔,没断过。”
萧衍没应这一句。他把两张纸的边对齐,指头压着末一行,忽然停住,抬眼看她:“今日那先生的手,你看清了?”
“虎口。”她把掌心翻过来,在自己虎口处圈了半圈,“一浅一深,绕半圈。按官印腌出来的,不是账房的茧。”
萧衍盯着她虎口看了一息,眉骨动了一下,没说话。灯芯烧出一截灰,他也没去剪。片刻后,他伸指在签纸边缘抹了一下,指腹沾了点红印,没捻开,只把指头收回袖中。
“官署里按印的手,虎口都有这么一圈。”他说,“深浅不一,看按的是哪一房、哪一品的印。他这一圈,”
他没往下说。
她也没问。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手里有一块自己看不全的表。今晚摆上桌的够对上节拍,不够认出打拍子的人。够认的只有一样:这双手在官署里按过印,按过不少年。
她走到暗格前,掀开。先取出最底一页,出城接纸那趟的旧记,指头在“卯时出门”四个字上停住。三样叠齐:出城接纸、今日对表、柜上签纸。先压签纸,再压对表纸,最后合上声线页,扣上。三条并一条,节拍全踩在一处。
暗格合拢,她把柜上那盏灯往旁边挪了半寸,让灯影不落在暗格上。
然后取过一页新纸。笔蘸满墨,落下去。第一行:粮行先生,虎口旧印,按印多年,非账房手。第二行:算盘比签房早一刻,总源在粮行。第三行她没停,报给谁,去官署旧印路里找,按印的手有定数,深浅能对上哪一房。
这一页她不收暗格,折了角,压在药箱夹层最上,取时一掀就见。
窗外府里那盘旧酸枝又起一轮。粮行的拍子隔着两道墙传过来,齐,准,比府账快半拍。她听了一息,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