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室的门被轻轻合上。
隔绝了室内的压抑，也隔绝了周绍龙濒临崩溃的狼狈。
周志勇从里面走出，脚步刻意放轻，神色完全换了个样子。
进场时，还能维持着老纪检的沉稳，一副把控一切的面孔，想用自己的存在，给周绍龙兜底。
他当时，根本没把陆云峰放在眼里。
经过他的手，副厅都送进去好几个，一个小小的发改委副处长，能翻起什么浪。
但短短半个多小时，一番碾压式的对峙拉扯，他心里的底气已经彻底消散。
陆云峰高明的攻心术，铁一般的证据，外加漫不经心的戏耍，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预设。
他现在比谁都清楚，周绍龙的心态已经彻底崩了。
之前的攻守同盟，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伪装，随时都会彻底碎裂。
一旦周绍龙开口招供，最先遭殃的就是他。
谈话室里，他对周绍龙所有的眼神暗示，含义清晰的问话，和那些串供的小动作，都成了他违纪的铁证。
纪检工作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补救。
他左右扫了一眼，没人。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
他快步走到拐角处，从裤袋里掏出一部手机。
这部手机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
黑色机身，没有手机壳，屏幕上贴着防窥膜。
他点开微信。
找到乔文栋的头像。
打了几个字。
【领导，什么时候方便？有重要情况汇报。】
发送。
消息旁边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小勾。
已发送。
周志勇盯着屏幕，等回复。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屏幕没动静。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
走廊尽头的窗户，映衬着外边夹杂着城市霓虹的黑色天幕。楼下停车场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喇叭。
寻常的夜色，突然变得那么的不寻常。
楼道光线惨白，落在他脸上，衬得脸色愈发阴沉。
周志勇把手机攥在手里。
手心有点潮，心里愈发慌乱。
对于这个号，乔文栋平时回消息很快。哪怕在开会，也会先回一个“稍等”。
今晚的沉默，让他心里生出无数不好的猜测。
他拿不准乔文栋是没看到消息，还是刻意回避，或者准备弃兵保车。
又等待片刻，屏幕依旧毫无动静。
周志勇不敢在走廊久留。
纪委大楼每层、每条走廊都有公共监控，停留过久容易留下嫌疑记录。
他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衣领，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往自己办公室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没人。
他加快脚步，上楼。
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屋，反锁门，拉上百叶窗，一气呵成。
在公共区域，容易留下监控记录，办公室密闭的空间，给了他几分安定感。
他再次掏出手机，扫了一眼。
还是没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很急！周绍龙那边出了状况。】
发送。
灰色小勾。
已发送。
周志勇来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没开灯。
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着。
乔文栋不在线，还是不想回？
他不再犹豫，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乔文栋的手机号码。
嘟……
嘟……
嘟……
铃声响了很长时间，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周志勇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乔文栋不接电话，这太反常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谈话室里的每一个细节。
这个陆云峰，太狡猾，太老道了。
上来就提苏琬。
问睡觉。
问替人睡觉什么滋味？
周绍龙的表情当时就崩了。
录音放出来的时候，周绍龙的手在抖。
郑经亮和李玉福的口供念完，周绍龙彻底蔫了。
老幺的证词出来，绑架，未遂，恶性刑事案件。
周绍龙头快低到了裤裆里。
陆云峰给了他半小时。
半小时。
又是精准的情绪把控，他想让周绍龙在这半小时里，在惊恐和煎熬中度过。
结果必然是……
周志勇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五十二分。
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他必须在这二十分钟里联系上乔文栋。
否则周绍龙一开口，所有人都得完。
他又拨了一遍乔文栋的电话。
依旧无人接听。
微信，已读，没回。
周志勇的瞳孔缩了一下。
已读不回。
乔文栋看到了，选择不回。
周志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乔文栋这是什么意思？
放弃周绍龙？还是另有安排？
他不敢往下想。
二楼西侧监控室，视野覆盖整条走廊拐角。
陆云峰和孙锐并肩站在监控屏幕前，刚刚的一幕被完整回放。
每一个动作、每一处停顿、每一次盯屏，都清晰无比。
孙锐盯着画面里周志勇离开的背影，语气很笃定：
“百分百报信去了。”
“他在赌，赌乔文栋能连夜出手摆平事态，把这场案子压下去。”
陆云峰视线落在监控画面上，点点头。
赵晨凑过来。
“孙主任，他发的消息内容能看到吗？”
孙锐摇头。
“看不到。技术科那边在截获。咱们这边只能看到他在发。”
赵晨盯着屏幕上周志勇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
“他这是慌了。”
孙锐靠在椅背上。
“不慌才怪。陆处长刚才那套组合拳，换谁都得慌。”
赵晨笑了一下，看向陆云峰：
“陆处长那个替人睡觉的问法，绝了。”
陆云峰嘴角一勾，眼角带笑。
孙锐瞪了他一眼。
“少贫。盯紧了。”
赵晨坐直身体。
“明白。”
陆云峰看着周志勇的背影：
“看样子，乔文栋没回他。”
孙锐皱了皱眉。
“是没看到消息，还是故意不接茬？”
陆云峰没回答。
这个问题，他也没有标准答案。
孙锐猛地想起一个关键问题：
“对了，陆处。周志勇的办公室是老房间，当初改造的时候，那个地方没有监控点位。”
“办公室里，更没有任何拍摄设备，他回去之后做什么、联系谁，画面完全捕捉不到。”
不管是不是偶然，周志勇的办公室正处于监控的盲区死角。
陆云峰愣了一下，很快稳住。
“画面靠不住，就靠技术手段。好在技术科的监听，可以锁定他的通讯动向。”
“这边现场先交给你，我去刘书记办公室，问问技术科那边的情况。二十分钟后，我再回来。”
孙锐立刻应声：
“没问题，这边我盯着，只要周志勇敢搞小动作，我第一时间上报。”
陆云峰转身出了监控室，直奔三楼书记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