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约两分钟，张敬宇抬起头。
“陆处长，如果我回来，审计组长的工作我继续做。但是，我需要你保证一件事。”
“你说。”
“我儿子的安全。”
“我保证。”
张敬宇看着陆云峰的眼睛，目光坚定。
“好。我回来。”
陆云峰端起咖啡杯。
“张老师，欢迎回来。”
张敬宇也端起杯子，跟陆云峰碰了一下。
放下咖啡杯，张敬宇报出那个人的电话号码。
陆云峰记了下来。
“陆处长，还有一件事。陈建国的人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一个人。”
陆云峰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
“苗季同。”
曹启鹤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陆云峰的表情没有变化。
“苗季同？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拿苗季同压我，说他是陈建国的朋友，让我配合一下，把审计的重点从工程招投标那块移开。”
“他说只要我配合，华信以后在吉海的生意，陈建国会帮忙照应。”
陆云峰点了点头。
“张老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陆处长，我也是被逼无奈。陈建国拿我儿子威胁我，我没办法。”
“我理解。”
陆云峰站起来。
“张老师，告诉你的助理，下午不用送病假条了，然后回所里跟费主任说一声，你回来继续负责这个项目。李涛那边，不用交接了。”
张敬宇点头。
“好。”
陆云峰又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两天内，对审计结果，出具一个初步意见。”
“没问题。”
陆云峰伸出手，张敬宇双手握住他的手。
陆云峰和曹启鹤走出咖啡馆。
上了车，曹启鹤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曹启鹤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翻。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空调调低了一档，嘴里嘟囔了一句：
“陆处，苗季同果然在里面搅局。”
“嗯。”
他扭了一下头，又转回去：“这下证据链完整了。陈建国威胁张敬宇，苗季同从中牵线搭桥。还有费长庚，也脱不开和陈建国的干系。”
“这些，等陈建国开了口，自然有人找他们算账。咱们不必一个一个往外提溜。”
陆云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说。
“倒也是，还是陆处厉害。”曹启鹤一边开车，一边自言自语。
陆云峰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窗外，没有接话。
他把手机拿在手里，翻到安魁星的对话框，把张敬宇刚才说的那个号码发了过去，又补了一句：
【申请抓捕，越快越好。】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闭了几秒眼睛。
咖啡馆里张敬宇最后那几句话还在脑子里过。
苗季同是牵线的人。陈建国的人给张敬宇打电话施压，苗季同从中间搭的桥。
工程招投标那块是乔文栋签批项目的核心，把这块审计挪开，等于把整个审计抽掉了主心骨。
陈建国安排完这个局，就已经进了看守所，但手底下的人还在替他跑。
乔文栋还在外面，苗季同还在发改委坐着，费长庚那边还在配合换人。
这条线不掐断，审计结果就出不来。
他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安魁星回的，只有四个字：【马上安排。】
过了不到两分钟，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安魁星打来的。
“老大，两件事。”
“说。”
“第一件，张敬宇说的那个号码，高铁军已经查了。是陈建国一个远房表侄的号，人在吉海，昨天还在活动。高铁军已经带人出发了，顺利的话半小时内能按住。”
“第二件呢？”
安魁星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然后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
“高铁军在查陈建国账户流水的时候，发现一笔转账。上周四，陈建国往一个私人账户转了五十万。户名叫刘敏，是苗季同的老婆。”
陆云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五十万？”
“对。转账时间正好是张敬宇第一次接到威胁电话的前一天。高铁军还顺手查了一下刘敏的账户，这五十万进来之后没怎么动，就那么放着。应该是还没来得及花。”
“把账户信息、交易流水、户名开户行全部整理一份。弄好发给我。”
“明白。”
挂了电话，陆云峰把手机放回膝盖上。
曹启鹤在旁边听了大概，没忍住问了一句：
“苗季同收了陈建国的钱？”
“他老婆账户收的。上周四。第二天张敬宇就接到了威胁电话。”
曹启鹤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脚下油门踩得重了一点，车子往前窜了一截又收回来。
“这条线串上了。”
陆云峰靠在座椅上，语气跟刚才没什么两样，
“陈建国给苗季同钱，苗季同授意费长庚给张敬宇施压。”
“陈建国在里面指挥，苗季同在外面替他把审计这摊水搅浑。只要审计结果出不来，有的人就还有时间。”
曹启鹤没接话，最后那句他没听懂。
但有个规矩他懂。
领导说的事，有些能问，有些不能问。
领导想让你知道时，自会告诉你。
如果领导不主动说，最好别问。
车子拐进市政府大院的时候他减了速，门岗放行，车停在办公楼前面的车位上。
两个人熄火下车，一前一后往楼里走。
刚进一楼大厅，电梯门正好开了，苗季同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了一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走路的步子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看见陆云峰进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直接朝这边走过来，脸上挂着一个辨不出温度的笑。
“陆云峰，回来了。”
苗季同站定了，把手里的文件在另一只手掌上拍了一下，
“张敬宇那边谈得怎么样了？人家同意回来没有？”
陆云峰停住步子，看着他。
“谈得还行。”
苗季同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出的气。
“还行？那就是没谈成呗。”
他的声音稍微提了一点，一楼大厅里还有别的人在走动，有两个人站在公示栏前面看通知，有一个保洁阿姨在拖地。
苗季同的调门没压着，
“我就说嘛，人家张敬宇是什么级别的人，又生了病，你一个副处长，还能看病？”
“我早说了，审计这个事不能蛮干，你非不听。”
陆云峰没有接话。
他看着苗季同，目光很平，既没有恼，也没有退。
苗季同见他不说话，又来了一句：
“张敬宇走了，你就得接受现实。华信推荐了李涛接替，你赶紧把交接办了，耽误了项目进度，你可要担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