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吉海市发改委稽查处。
早上八点半，陆云峰准时到岗。
走廊里，遇到综合处的刘裴川正从茶水间出来，见到他立刻露出灿烂的笑来。
“陆处，早。”
“刘处早。”
两人打过招呼。
此情此景，与陆云峰刚来时，都是陌生的冰冷面孔截然不同。
仅仅几个月时间，陆云峰在市发改委不仅站稳脚跟，而且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
当然，不喜欢他的大有人在，比如苗季同。
陆云峰没想这些，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拉开窗帘，让阳光洒进来。
坐到电脑前，他开机登录工作系统，点开曹启鹤昨夜发过来的最新审计进度台账。
又调出李涛整理的全套财务问题明细文档，仔细查看。
一页页数据、一笔笔流水、一条条违规记录，清晰罗列在眼前。
陆云峰逐行细看，眼底情绪稳步下沉。
虽然昨晚浏览过一遍，可越仔细往下翻，越能看清这伙人的胆大妄为。
市级民生重大项目，财政专项拨款，初衷是完善城市配套，惠及普通市民，带动片区就业发展。
本该利民惠民的公共工程，彻底沦为少数人牟利工具。
乔文栋把国家财政资金当成自家钱包随意支取。
虚假立项、空壳走账、高估工程量、虚增施工成本、截留项目尾款。
政府拨下来造福市民的专项资金，硬生生被他们玩成了提款机。
陈建国名下的几家皮包公司，通过虚假招标拿下项目分包。
工程款打过去，转手就进了私人账户。
材料采购单上，价格普遍比市场价高。
中间的差价，全被几个特定关系人瓜分了。
更绝的是隐蔽工程。
地下管网的施工记录写得天花乱坠，现场勘查照片却对不上号。
有些地段根本没按图纸施工，直接拿建筑垃圾回填。
验收报告上，却公然盖着监理单位的公章。
每一个操作流程，都操作得极为隐蔽，普通审计走马观花，根本查不出这里面的猫腻。
这帮社会蛀虫，慷国家之慨，中饱私囊。
把民生工程搞成豆腐渣，把老百姓的安全当儿戏。
陆云峰拿过笔记本，一笔一笔摘下来。
摘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把整条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陈建国出钱，乔文栋批项目，苗季同在中间协调，施工方照单执行，最后钱回到陈建国手里，乔文栋、苗季同等人分好处。
这个循环走了不止一轮。
要不是这次陈继业撞上来，这个链条还不知道要转多久。
陆云峰继续摘抄，只精准提炼核心违规点、资金链路、关键责任人。
这是他准备向韩齐正书记专项汇报的底稿。
时间一点点推进，转眼临近中午。
办公室门被敲响。
胡宁处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云峰，这份专项资金拨付的单子，需要咱俩碰一下意见。”
正处长亲自跑一趟，给足了陆云峰面子。
胡宁把文件放在他桌面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
陆云峰把电脑屏幕往旁边偏了一点，拿起那份文件。
两人核对了几处细节，签好字。
胡宁把笔放下，目光无意间扫过陆云峰没关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正是李涛整理的那份财务问题清单。
胡宁凑近看了两眼，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是这次重大项目的账？”
陆云峰点点头：“对，第三方审计刚查出来的初步数据。”
胡宁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屏幕上的几个数字。
“虚增工程量百分之二十七？材料溢价百分之三十二？这帮人疯了吧！”
他管了三十多年发改项目，见过不少违规操作，这么明目张胆吃相难看的，还是头一回见。
胡宁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愧疚。
“云峰，你刚说要搞第三方审计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不太赞成。”
“我明年就要退了，不想在最后一年惹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稳到站就行。”
“要不是你坚持，这盖子就算捂住了，真要是出了事，我这把老骨头交代在里面不说，还得连累整个单位。”
胡宁说的“出了事”，指的就是乔文栋。
这种人要是真当了市长，手握更大权力，那才是祸国殃民。
他停了一下，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
“当初，咱们梁栋主任刚来，不熟悉委里情况。苗主任当初安排我到稽查处来的时候，说这个处室重要，让我发挥余热。”
“我当时还挺感激他，觉得他看得起我。现在看，他是算准了我这个准退休的心态，把我放在这里当个摆设。”
“稽查处有个不惹事的老处长，他那边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陆云峰知道胡宁这些话不是跟他说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个人干了三十多年机关，临退休才发现自己被当成了一块挡箭牌，这种滋味不好受。
陆云峰开口：“胡处，您不用太过自责。您在这个位置上没同流合污，这就是底线。至于苗季同利用您的心态做文章，那是他的问题。”
胡宁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
但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今天一上班，我去苗主任办公室说一件他交代的事，发现他状态不对。”
“怎么不对？”
“没精神，心不在焉。眼泡肿着，两眼通红，一看就是没睡好。签文件的时候笔都拿不稳，签完了字也没看一眼就递给我了。”
胡宁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在机关这些年，身边领导的心理变化要是看不出来，那我不是白干了。”
陆云峰笑了一下：“胡处怎么知道他是心里有事？”
“大过年的，他要是没事，不会这副样子。”
胡宁指了指电脑屏幕，“我琢磨来琢磨去，一定是你搞的这个审计让他坐不住了。”
“我其实没做什么。”
“这还不够啊。”
胡宁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数据，“不仅是苗季同，恐怕连乔文栋也得喝一壶。”
陆云峰正色道：“胡处，您是老处长，审计报告需要您签字，这些事我不该瞒着您。但在组织上有所动作之前，还请您保密。”
胡宁拍了一下胸脯，力道不轻。
“我以党性保证，绝不违反保密纪律，不会吐露半个字。在这个位置上干不出成绩是我能力问题，但违反纪律是原则问题，我分得清。”
“我相信您。”
胡宁站起来的时候腰板比进来的时候直了一些。
他看了陆云峰一眼，很是感慨：
“云峰，年轻真好。有闯劲，敢碰硬。我要是早几年碰上你这样的搭档，可能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样。”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陆云峰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合上，唇角微勾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