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务副市长门外，各个办公室那些轻松、平常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乔文栋听得很清楚。
那些声音跟他此刻的处境之间，隔着一层壁障。
那层壁障很薄，薄得像一张纸。
可他走不过去。
从现在开始，永远也走不过去了。
他起身，来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停满了车，人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脸上带着笑。
虽然是隆冬，阳光却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办公室里的暖气很足，足到只能穿单衣，但他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门被敲响，代理秘书小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乔市长，午饭给您送来了。”
小周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小周心里咯噔一下。
乔文栋的脸色太差了。
灰白，暗沉，眼底全是红血丝。
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废和疲惫。
跟平时那个意气风发、威严十足的常务副市长判若两人。
小周心里犯了嘀咕，却没敢多问。
“乔市长，您趁热吃。”
他放下托盘，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关上门。
乔文栋来到茶几前坐下。
红烧肉码在米饭上面，浇了一层深色的酱汁，旁边配了半个卤蛋和一份清炒时蔬。
热气还在往上冒，看起来很诱人。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跟嚼蜡一样。
嗓子眼堵得慌，咽不下去。
他又嚼了两下，还是咽不下去。
他把那块肉吐在饭盒盖子上，放下筷子，把饭盒推到了茶几角上。
实在吃不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试图把心里的烦躁压下去。
没用。
越压越烦，越压越慌。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消息，标题写着“吉海市春节团拜会今日举行，省市领导与各界代表欢聚一堂”。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翻了过去。
团拜会四点开始，座谈会两点。
现在是十二点四十，还有一个多小时。
突然一个念头浮了起来。
下午到了座谈会现场，该怎么面对陆云峰。
装作若无其事？
还是强撑着摆出领导的架子？
或者干脆避开不见？
不行。
座谈会是封闭场合，避不开。
装若无其事？
他现在的样子，任谁都能看出不对劲。
摆领导架子？
在一个即将把自己送进去的人面前摆架子，只会显得幼稚可笑。
那个年轻人会坐在座谈会的某个位置，可能就在他附近。
他会看见陆云峰的脸，会看见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会是什么表情？
嘲讽，冷漠，还是胜券在握的淡然？
每一种可能，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上次在发改委办公会上见到陆云峰的情景。
当时他就坐在会议桌的一角，安安静静做着笔记。
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当时他还觉得对方识趣，知道分寸。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识趣。
是不屑。
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种认知，比当面骂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他站起身，走到里面的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眼袋浮肿，嘴角下垂。
他用手把头发往后梳了梳，整理了一下衣领。
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可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怎么也藏不住里面的慌乱和绝望。
他放弃了。
回到办公室，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包，检查了一遍里面的材料。
其实没什么可准备的。
座谈会的发言提纲，代理秘书小周早就写好了，无非是一些套话空话。
以前他讲这些话的时候，底气十足。
现在再看，每一个字都像在讽刺自己。
他把文件包放在桌上，又坐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口上。
一点四十，小周又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他的外套，小声问：
“乔市长，差不多该出发了。座谈会两点开始，路上要十分钟。”
乔文栋站起来，从小周手里接过外套穿上。
小周替他拉了拉后摆，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
台灯还亮着，文件还摊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还剩半杯。
他看了两眼，才默默地走了出去。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以前他从来没如此在意过这些。
走廊里，遇到几个下属，纷纷跟他打招呼。
“乔市长好。”
“乔市长，下午开会啊？”
他点头回应，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那些人看不出异样，只当他跟平时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步迈出去有多沉重。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他没去看小周，盯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
他走出大楼，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
小周上前替他拉开车门，对司机说了声，“去市委大礼堂？”
他上了车，靠在后排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出市政府大院。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红灯笼、中国结、彩旗、行人、车辆……
一切都那么热闹，那么喜庆。
跟他无关。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
外面是人间烟火，里面是万丈深渊。
车子开了十分钟，停在市委大礼堂门口。
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陆续有人下车往里走。
他推开车门，寒风扑面而来。
吹在脸上，刺骨的冷。
他裹紧外套，迈步走上台阶。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不真实。
走进大厅，暖气裹挟着人声扑面而来。
到处都是熟人，到处都是笑脸。
“乔市长，过年好啊！”
“乔市长，给您拜个早年！”
他机械地回应着，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
心里却在滴血。
这些人还在给他拜年。
还不知道他过了年会怎样？
等消息传开，这些笑脸会变成什么样？
鄙夷？嘲讽？还是避之不及？
他不敢想。
签到处的工作人员递过来签到本和笔。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没写好。
手抖得厉害。
他赶紧把笔放下，不去管它。
座谈会在二楼，椭圆形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
他的座位在主位左边第三个。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牌。
乔文栋。
三个字，方方正正。
以前看到这三个字，他觉得荣耀。
现在看到，只觉得刺眼。
旁边是市人大的一位副主任，正跟人聊得热火朝天。
他走过去坐下，跟旁边的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
一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会议室。
想找陆云峰的身影。
扫了一圈，没找到。
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又莫名更加紧张。
不在才好。
省得见面尴尬。
可转念一想，不在才更可怕。
说明人家根本不需要提前到场刷存在感。
说明人家的底气，比他足得多。
他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包，手心全是汗。
门口又有人进来，待乔文栋看清时，心脏猛地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