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庆砚合上手里的材料,站起身,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老六,你在吉海搞的那套营商改革建议,我让人弄了全文看。”
“免申即享这路子野,但管用,真能戳中企业的肺管子。”
“回头咱俩单聊,我给你搭个线,递到该看的人手里。”
他是文人做派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都在要害上。
陆云峰点头应下。
“四哥费心了。”
另一边,高宇和陈嘉年停了棋局,双双起身。
高宇是圈子里最沉得住气的人,在大内核心处室待久了,喜怒不形于色。
他走上前,抬手拍了拍陆云峰的肩膀,顺势给了个结实的拥抱。
没多说一个字,但这份挂念和认可,全在动作里了。
能让大内核心秘书主动拥抱,这分量比外面的人说一万句好话都重。
陈嘉年笑容随和,握着陆云峰的手。
“嘛时候回来的?”
“昨儿刚落地。”陆云峰回道。
陈嘉年微微点头。
“难得回趟家,好好歇几天,别总绷着那根弦,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最后上前的是老八吴宸。
他年纪最小,入行最晚,但在金融监管系统里升得最快。
常年跟风控底线打交道,行事做派比在座的老哥哥们还要老练。
他伸手和陆云峰相握,语气恭敬。
“六哥,好久不见,气场越来越足了。”
几人寒暄落座。
安魁星和随行司机被安排在厢房用餐,菜品规格一模一样。
这群世家公子做事局气,从来不把身边人当外人看。
李严抬手示意门外上菜。
这儿的私局没菜单,主厨每天清晨去市场挑新鲜食材,按需定制。
不铺张,不堆砌,只求精致地道。
菜品依次上桌,摆盘精致,分量恰到好处。
一人一盅松茸清汤,汤色清亮,鲜味纯粹。
野生刺参做的葱烧海参,地道老鲁菜做法,火候掐得准,软糯入味。
粤式白切鸡、清蒸东星斑、西式炭烤羊排、鲁味油焖大虾、上汤娃娃菜、私房炒饭。
荤素搭配,很是讲究。
没那些花里胡哨的干冰烟雾,全是市面难寻的尖货,又处处透着顶级圈层的克制。
酒水没上撑面子的茅台和红酒。
李严从家里顺了一坛珍藏的陈年花雕,倒进铜壶温透。
酒香醇厚,入口温润,暖胃不上头,最适合兄弟闲聊。
服务员依次倒满小杯,动作轻缓,倒完就退,分寸感到位。
这就是京城顶级世家局。
不靠奢华排场撑门面,讲究个适配和质感,低调内敛,底蕴全在细节里。
八个人围坐圆桌,气氛热络。
李严端着酒杯站起来。
“今儿主打一个老六归队。”
“三年局子没凑齐,今天全员到岗。啥也不说,这杯统一走一个。”
众人齐齐端杯,一口饮尽。
黄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散开。
话题从上次陆云峰帮唐氏集团追索跨国股权的案子聊起。
陆云峰讲了陪唐仲谦去日内瓦的经历,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各种暗坑。
众人听得唏嘘,为他举了一次杯。
喝完,陆云峰又透了底,预计年后股权就能正式变更。
众人再次举杯祝贺。
吴宸好奇,问为什么费这么大劲帮唐氏。
李严看了陆云峰一眼,示意他自己说。
这里头的弯弯绕,只有李严清楚,当时是他在商务部层面跑的协调。
陆云峰把唐韵诗在正阳车祸中冒死救自己的事,简单盘了一遍。
桌上安静下来,众人唏嘘不已,齐齐举杯为唐韵诗干了一个。
陈嘉年打趣。
“六哥,你这是打算等唐大小姐醒了,以身相许啊?”
陆云峰摇头。
“一码归一码,感情是感情,恩情是恩情,我女朋友另有其人。”
周祁乐了。
“哟,正主在哪儿呢?啥时候领来让哥哥们把把关。”
陆云峰笑骂。
“快了,争取下回聚会带来给各位哥们儿掌掌眼。”
众人齐声叫好,又干了一杯。
酒过三巡,陆云峰彻底放开了。
他靠在椅背上,跟每个人插科打诨。
聊起在正阳那三年,他自嘲躺平摆烂,结果被一个离婚证给掀翻了。
说到吉海,他把乔文栋被带走的细节抖落出来。
从座谈会前的布局,到纪委推门,再到苗季同那杯泼了一裤腿的茶,以及乔文栋被架出去时发软的双腿。
几个人听得入神。
“你们那个乔市长,被带走的时候,裤子尿湿没?”周祁问。
“外头瞎传的,我没瞅见。”陆云峰说。
“那绝逼是湿了。”李严拍了一下桌子,“这种小官僚,我见得多了。平时越装大尾巴狼,出事的时候越拉胯。”
吴宸端着酒杯,盯着陆云峰,忽然抛出一句。
“六哥,你死磕那个姓乔的,是因为你前妻?”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陆云峰脸上。
没试探,没看热闹,就是发小之间那种啥都能问的坦然。
陆云峰端着酒杯没马上接茬。
他看了一眼杯里的黄酒,颜色沉郁。
这个问题,他在无数个独自的深夜问过自己。
答案他心里门儿清,但从来没跟外人漏过半个字。
刘芳芳跟乔文栋的事,他是离婚后才摸清底细的。
他当时没发作,把这事压在心底。
后来调到吉海发改委,每次看乔文栋在台上打官腔,每次在文件上看他的签字,那股恶心劲就往上翻。
他不是圣人。
自己扔掉的垃圾,被别人当个宝捡回去,还故意拿到自己眼前晃悠,这种感觉极度反胃。
尤其那个人是乔文栋,一个靠权力往上爬、把女人当玩物的老油条。
那种恨,刻在骨子里。
他做不到无动于衷,也当不了以德报怨的君子。
有仇不报王八蛋,而且那不是他陆云峰的做派。
但这些心思,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在正阳,跟黄展妍和那些一起战斗过的部下,自然不能说。
虽然大家都心里有数并同仇敌忾,但就算那次庆功宴上也没人提一句刘芳芳,更没人说破这层逻辑。
在吉海,对曹启鹤、对胡宁、对梁栋更不可能说,他们只是耳闻一些皮毛,不知道其中的内里关系。
至于在家里,父母包括福伯明明知道他心里的疙瘩,从一开始也全力支持保驾护航,直到拿下这些人后心里痛快,自始至终没人提及。
除了大哥陆云峥,私下里问过一两句并直呼痛快干得好外,没再多提。
只有这些发小们,每次见面从来都是口无遮拦,想什么说什么,甚至不惜揭开每个人的伤疤看看,再给你出主意。
这种兄弟之间互相坦露、毫无顾忌的言语揭露,才是最本真,也是最坦诚的关心和体贴。
陆云峰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不高:“有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没人追问,兄弟们都懂。
在这些人眼里,这事必须这么干。
周祁点了下头,端杯跟他碰了一下,自己先干了。
李严在旁边补了一句。
“该办,办得局气。”
赵子昭没接话,拿公筷给陆云峰碗里夹了块海参。
许庆砚推了推眼镜。
“从政治逻辑盘,你拿他的时机卡得极准。早了动不了,晚了他可能就挪窝了,正好卡在换届前的窗口期,漂亮。”
高宇抿了口酒。
“有些事,翻篇就翻篇,人得往前看,别总回头看垃圾。”
陆云峰点头,回敬了周祁一杯,又跟高宇碰了一下。
一切尽在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