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启鹤把车驶出省发改委大院，左拐汇入主路的车流。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打在挡风玻璃上，晃人眼。
他伸手拨下副驾的遮阳板，顺带瞄了一眼陆云峰。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眉心微微蹙着，一看就是在想事情。
这种时候，曹启鹤不会出声。
他把车内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又顺手将音量拧到最小。
陆云峰脑子的确没闲着，在转刚才韩俊熙说的那句话。
“三十亿的盘子，里面水很深。“
韩俊熙说这话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明显是在提醒自己，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加上韩俊熙在省里为平台的事积极背书，他显然已经意识到，临川和麦肯锡那摊子事，是扳倒竞争对手最合适的契机。
与智商和政商高的人打交道，的确舒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陆云峰掏出来看，是李雪松发来的消息：
【米线到了，我让快递放你小区门卫了，记得去取。】
陆云峰嘴角微微一翘，回了一句：【好。今天正阳那边怎么样？】
李雪松很快就回复过来：
【项目推进会开完了。黄书记在会上强调，市里那个营商环境改革，正阳得带头做成典范。几个重点局长当场表态，都很积极。不过建设局老周发言的时候打了太极，黄书记散会之后脸色不太好看。】
陆云峰笑了一下。
老周那个人他了解，滑头一个，但不至于坏事。
黄书记牢牢把控着正阳，大局上出不了问题。
他回：【老周那边，让黄书记自己处理。你该干嘛干嘛，别替别人操闲心。】
李雪松发了个白眼的表情包过来，又跟了一句：
【你那边呢？方案的事顺利吗？】
陆云峰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临川的事、平台的事、王庆州的事，搅在一起，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而且，这事根子上是从沈砚辞那条线引出来的，沈砚辞跟王庆州的关系、跟临川市评估的关系，现在都还是模糊的影子。
他跟李雪松说这些，除了让她跟着紧张，并以为自己太在意沈砚辞外，没有别的用处。
等事态明朗了再说，更稳妥一些。
他最后只发了一句：
【还行。有点别的事，回头跟你说。】
李雪松回了一个【好】字，没再多问。
这就是李雪松。
她从不在不该追问的时候追问，也不在该简单的时候复杂。
当初陆云峰选择跟她在一起，有一半原因是觉得这个女人聪明。
她不像小女人那种精于算计，耍小聪明，这样一眼就会被看透。
她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的睿智。
陆云峰把手机放到腿上，靠着椅背闭了几秒眼睛，让自己沉淀一下。
车子拐进市府大院，曹启鹤把车停稳，熄了火。
“老大，直接上楼？”
“你先回办公室等我，我上去找梁主任。”
“好嘞。”
曹启鹤解开安全带，抬头看了眼发改委的楼层，说：
“老大，梁主任应该在，我看他办公室亮着灯呢。”
陆云峰点了点头，推门下车。
来到梁栋办公室门前，陆云峰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他推门进去，梁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边搁着一杯碧螺春，茶汤已经淡得没什么颜色了。
看见是陆云峰，梁栋把笔搁了，摘了眼镜揉了揉眼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有事？”
“主任，有个事想跟您汇报。”
陆云峰坐下来，直接说：
“我想申请开发一个全市重大项目全生命周期管理平台。作为四项措施的延伸配套，把项目从立项、审批、资金拨付到竣工验收的全流程数据留痕，实时预警。“
梁栋后背贴住椅背。
“这个平台，解决什么问题？”
“现在各部门的项目数据各管各的。审计要查一个项目，得一家一家调材料，光调档就得跑半个月，碰上推诿扯皮的，一个月都凑不齐。”
陆云峰详细解释，“平台上线之后，所有数据强制接入一套系统，谁审批的、钱拨到哪儿、项目进度卡在哪，一目了然。既堵监管漏洞，也方便后续政策评估。”
他顿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数据一旦留痕，就改不了了。谁想在中间动手脚，也不可能不留痕迹，而且要承担相当的责任风险。”
梁栋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可以。这是个好方向。省里现在也在推大数据监督，纪委那边前两天还跟我提了一嘴，说希望发改这边先走一步。咱们走在前头，是加分项。“
一把手领导同意，后面就可以推进。
陆云峰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没提自己已经跟韩俊熙沟通过这件事。
韩俊熙那边说了会在省里背书，但这话不能由他嘴里说出来。
他一个市里的副处长，跑到省里先斩后奏，回来再跟主任说省里已经同意了，梁栋脸上肯定挂不住。你陆云峰翅膀再硬，也不能目中无人，往后这条线也就走不远了。
该说的话留给韩俊熙自己找机会说，这是职场必须遵守的规矩。
“梁主任，那审批流程？”
梁栋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这是他思考时的惯用姿势。
“你先打一份正式报告上来，把平台的功能、投入、周期写清楚。我批了，周一上会讨论。”
“报告今天就能起草。”陆云峰又说，“平台建设周期我想申请一个月。”
梁栋抬起头，眉头微微一皱。“一个月？这么急？”
陆云峰说：“平台是四项措施的延伸。等征求意见稿发出去，各项措施进入落地阶段，正好需要这套数据平台来支撑。早一天上线，各部门的配合度就高一分。一旦拖得太久，热度过去，再推就推不动了。“
这话说得实在。
梁栋在体制里待了三十年，太清楚什么叫热度过去了就推不动了。
一项改革，刚提出来的时候大家表态都积极，可一旦拖上两三个月，各种再研究研究，条件不成熟的说辞就冒出来了。
梁栋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一个月确实赶。不过现在上下都在推大数据监督，咱们占这个先，值得。行，尽快起草报告，周一上会，下周启动研发。”
“好的，主任。”
“资金走市里的信息化专项，我亲自跟财政局协调。委里你跟信息中心对接具体操作。”
梁栋看着陆云峰，语气加重了些，
“云峰，这个平台要是做出来了，得罪人的事不会少，你应该清楚。”
陆云峰迎着梁栋的目光，
“我清楚，但我们的效率会更高。”
梁栋笑了：“好，需要协调的，直接找我。”
“明白。那我回去起草方案。”
陆云峰起身，拿着方案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