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陆云峰洗了把脸，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加密邮箱。
福伯的邮件在收件箱里躺着，两个附件。
他先点开第一个。
临川城投公司过去一年的债券发行记录，列得清楚。
二月短期融资券五亿，三月中期票据八亿，四月公司债十亿，五月超短融六亿。
加上下半年的几笔，累计规模超过四十亿。
一个地级市的城投平台，正常经营根本不需要这么密集地融资。
他把附件往下翻，资金流向那一栏用红字标了出来。
项目立项写明用于城市基建和产业园区配套。
但是资金拨付流水显示，有三十二亿进入市政项目专户。
剩下十亿，分三笔转入了同一个账户，账户名是一家叫“振兴实业”的公司。
工商信息显示，这家公司注册地址在一个写字楼里，法人代表叫乔德旺，经营范围包含土地流转与资产管理。
名下还有另外三家公司，其中一家是房地产开发公司。
而这家房地产公司，正是大数据产业园那块地的受让方。
王庆州把城投融资资金腾挪出来，定向输送给关系企业，拿公共财政给私人项目铺路。
城投公司，成了市长名副其实的小金库。
陆云峰把页面截图存好，又点开麦肯锡那份详细版报告。
一百二十页，排版精美，数据详实。
四百八十万的规划，附件里包含了项目团队名单。
项目经理是一个叫艾瑞森的人，团队成员还有三个。
沈砚辞不在项目团队里，他的角色写的是大中华区业务拓展负责人，挂了个商务支持的名头。
陆云峰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屏幕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城投的钱流向振兴实业，振兴实业流向旗下的开发公司。
麦肯锡的规划给大数据产业园做背书，规划落地后用地批给了振兴实业关联的房地产公司。
王庆州在中间签的字，沈砚辞在规划里穿针引线。
他翻到财务预测和风险评估那一章。
报告里对大数据产业园的未来收益预测高得离谱，预计三年内引入十家头部企业，年税收突破五亿。
陆云峰冷笑了一声。
临川那种内陆三线城市，凭什么吸引十家头部企业，靠王庆州的脸吗？
更关键的是风险评估部分。
报告对地方债务风险一笔带过，完全没提临川城投的高杠杆发债问题。
拿这种注水报告去省里要政策，这是诚心想把省领导蒙在鼓里。
他把核心数据截图，跟股权穿透图放在一个文件夹里。
只要平台一上线，临川城投的财务数据强制接入系统，这笔十亿资金立刻就会触发预警。
省纪委和审计厅的大数据平台同步收到推送。
这是系统查出来的，不是谁举报的。
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曹启鹤发来消息：
【老大，平台开发需求文档初稿发你邮箱了。明天上午你看一下，没问题我就发给周海涛。】
他回了一个字：【好。】
消息刚发出去，微信又弹出一条。
李雪松发来的。
【我们在房间喝花茶呢。】
随后，附了一张照片过来。
照片里，背景是一间商务套房的落地窗，窗外面是南湖的夜景，湖面上有几盏景观灯亮着，倒影拉出长长的光影。
窗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两只杯子，一壶花茶。
陈知微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举着杯子，脸被茶壶里冒出来的热气挡着，虚化了一些。
照片下面跟了一条语音。
陆云峰点开，陈知微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
“二哥，你看这房间，比我在剑桥的宿舍强了不止十倍。二嫂订的，你得好好谢谢人家。”
语音刚落，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
陆云峰接起来，陈知微的脸怼在镜头前面，翘鼻子都快贴上摄像头了。
“二哥，你还在电脑前面坐着呢？你看看几点了，还干活，资本家看了都得流泪。”
陆云峰笑了笑，“马上就弄完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陈知微把镜头一转，对着李雪松，“二嫂你管管他。”
李雪松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端着茶杯，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管不了，他自己有数。”
陈知微把镜头转回来：
“听到没有，二嫂都说你有数，她怎么这么向着你，那你赶紧弄完睡觉。”
“行了，知道了。”陆云峰摇了摇头。
“不行，你把镜头转一圈，让我看看你住的地方什么样。”
“怎么，还要检查现场？”陆云峰失笑。
“那当然，我得看你到底在干啥？”陈知微撇了撇嘴。
陆云峰举着手机，在书房里扫了一圈。
陈知微在视频那头啧啧了两声：
“书不少。二嫂，你看他书房，还挺整齐的，不像我爸说的那样。”
“你爸说我什么了？”陆云峰起身，又扫了一圈客厅和卧室，走回来坐下。
“说你小时候房间乱得跟猪窝一样。”陈知微嘿嘿一笑，“看来是改了。”
又聊了几句，陈知微才把视频挂了。
李雪松随后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别弄太晚。把手头弄完就关电脑，我盯着你呢。】
陆云峰回了一个“好”字，把曹启鹤发的平台架构逻辑图调出来看了一遍，在跨地市资金追踪模块里补了几个细节。
改完之后发给曹启鹤，关了电脑截了张图发给李雪松：
【弄完了，关机，睡觉。】
李雪松秒回：【晚安。】
他洗漱上床，很快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云峰准时出现在南湖宾馆的早餐厅。
李雪松和陈知微已经占好了靠窗的位置。
陈知微面前摆着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一笼小笼包。
看见他过来招了招手。
“二哥，这儿。”
陆云峰拿着餐盘，夹了几个虾饺，拉开椅子坐下。
陈知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今天气色还行，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还挺听话。”
陈知微咬了一口油条，“二哥，你们吉海的碳水太扎实了。我在剑桥天天吃牛奶面包，胃都变小了。”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逛。”
李雪松给他递过来一杯热豆浆。
“喝点热的，早上胃还没醒。”
陈知微嚼着油条，眼睛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二嫂，你这就开始管家了。我二哥以前可是个糙汉子，吃泡面都不加火腿肠的那种。”
李雪松拿纸巾擦了擦手。
“那是他以前没人管，以后有我了。”
陆云峰喝了一口豆浆，心里熨帖。
“知微，你二嫂说得对。你多吃点，别光顾着说话。”
陈知微翻了个白眼。
“得得得。我算是看出来了，我在这就是个高瓦数电灯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