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建局吴广福指着方案上的条文说:
“专员代办制度如果推行,审批权限怎么划分?发改委的专员拿着项目来催,我们批还是不批?”
“批得快了出了质量问题谁负责?批得慢了专员考核说我们拖后腿。这中间的责任边界不划清楚,我们住建这边不敢动。”
陆云峰把这个问题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
跟投资处周益民在内部会上提的是同一个问题,但立场不一样。
周益民是怕担责,吴广福是怕被考核。
陆云峰说:“吴处,责任认定的事方案里有专门条款。专员催办的每一个环节都有时限记录,谁超时谁担责。专员只负责协调推进,不代替审批。审批权在你们手里,出了问题责任也在你们。”
“那专员考核跟我们部门考核挂钩吗?”吴广福又问。
“专员考核跟企业满意度挂钩,跟部门考核不直接挂钩。但如果一个部门的审批事项被专员反复催办,系统里会有记录。年底评估的时候,这个记录会作为部门营商环境评价的参考。”
吴广福没再说话。
年底评估是大事,谁也不想被扣分。
但这个“参考”到底有多大分量,他心里没底。
轮到市场监管局周凯时,他打了一路太极。
他从系统安全和防范皮包公司切入,讲了七八分钟,核心就一句话:
审批权限不能下放,放了下边人乱来出了事谁担责。
“周局,”
陆云峰问了一句,
“免申即享的名单筛选由平台自动比对生成,市场监管局这边只需要对名单里的企业做信用核查。这个信用核查,不需要下放审批权限吧?”
周凯愣了一下,没想到陆云峰把问题拆得这么细。
“信用核查倒是不需要下放权限,但核查的标准和流程得明确。”
“标准我们可以一起定。流程走现有信用核查流程,不增加你们的工作量。”
周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商务局刘副局长全程夸方案做得好,从政治站位夸到操作细节,夸了五六分钟,没提一条不同意见。
陈远山听完问:
“商务局这边具体怎么配合,能不能说一条?”
刘副局长笑着说:“我们回去梳理一下,尽快反馈。”
陈远山没追问,把目光移到了下一个人身上。
大家继续发言。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陈远山回过头跟陆云峰耳语了几句。
陆云峰说了两句,陈远山点了一下头,抬起头来。
“大家的意见都很重要。我们回去整理一下,下周二之前给具体反馈。能解决的解决,解决不了的上报市委韩书记。”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骤变。
齐志良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张利民把材料收进包里,动作有些慌乱。
孙志国把那张图折起来往包里塞,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吴广福看着陆云峰,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周凯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但他似乎在想事。
刘副局长笑了笑,第一个站起来。
“陈主任,那我们就等委里的反馈意见。”
“好。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
钱宏江走到陆云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处,有需要工信局配合的随时说话。”
“多谢钱局。”
钱宏江走了。
齐志良往外走时,看了陆云峰一眼。
陆云峰冲他点了点头,齐志良也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远山、陆云峰和曹启鹤。
陈远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云峰,你这摊子事不小啊。”
“陈主任,让您见笑了。”
“见笑什么。”陈远山摆手,“我刚才那句话说得重了点。不过对付这帮人,不搬出韩书记,他们能跟你磨半年。”
“明白。谢谢陈主任。”
曹启鹤跟着陆云峰回到办公室,一关上门就问:
“老大,最后那句话是你让陈主任说的?”
“嗯。”
“绝了。那几个部门本来想着拖一拖就过去了,现在好了,直接上桌,韩书记那边等着呢。”
“你别高兴太早。回去把记录整理出来,每个人的发言按部门列一张表,标注卡点在哪儿、卡了多久、理论上该怎么解。下周二之前出一份反馈意见。”
曹启鹤应了一声,站在桌前想了想,说:
“老大,我今天算看明白了,这帮人跟乔文栋、苗季同那会儿不一样。”
陆云峰抬头,看向他:“怎么不一样?”
曹启鹤说:“那时候咱们查项目、抓贪官,对面是黑的,咱们是白的,干就完了。”
“可今天这个会,你说谁对谁错?财政局要资金安全,税务局要省局授权,自然资源说省里接口没开,住建怕担责任。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但合在一起就是拖。”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你说到点子上了。现在这场仗跟年前那场完全两码事。”
“乔文栋那会儿,是非黑即白。贪了就是贪了,犯了就是犯了,抓起来判了完事。”
“现在这个,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你说他错,他拿得出文件。你说他对,事情推不动。这就是部门利益的博弈,不是谁好谁坏的问题。”
曹启鹤问:“那怎么弄?”
“靠制度。把规则定死,把流程锁死,把责任划死。谁也别想钻空子,谁也别想踢皮球。规则定下来之后,谁执行不到位谁担责。这叫用制度管权,不靠人管人。”
曹启鹤点了点头,“明白了,这就是权力之间的博弈,不惊心动魄,但牵扯人的神经。”
推门走了。
陆云峰打开电脑,接着写发言提纲。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梁栋打来的。
“云峰,刚才有人给我递话,说几个部门对你意见很大。”
“哪些部门?”
“财政局、税务局、自然资源,还有住建。说你一个副处长,开会的时候让陈远山撂那种话,搞高压。”
“梁主任,那话是我给陈主任提醒的,他自己也觉得该说,就说了。”
梁栋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了,没什么了不得的。但你心里要有数,他们现在把话递到我这儿来了,说明是真急了。”
“下周二之前你得拿出点东西来,别真把事情推到韩书记那儿去。推上去简单,推上去之后你就不好做人了。”
“我明白。下周二之前我出个反馈意见,能松的松一点,不能松的死守住。”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对了,韩主任那边问了一下平台的事,我说二十五天上线,他说好。省里大数据考核专项补贴的事他也在推,你这边别松劲。”
“不会松。”
挂了电话,陆云峰把反馈意见的框架拉出来。
财政局要论证数据接口安全,那就让财政局自己出白名单方案,自己定的白名单自己执行,到时候再拖就说不过去了。
税务局说要省局授权,那就把流程和时间表写清楚,什么时间授权到位,什么时间接口开通,逾期算谁的。
自然资源说省里接口没开,那就把人工核验的过渡方案写进去,同时要求他们出一个推进省里接口开放的时间表。
住建局要责任边界,那就把责任认定条款再细化一遍,每个环节的时限和责任人写清楚。
他刚写完,曹启鹤正好进来,凑过来看了一眼:“老大,你这个回复等于把球踢回给他们了。”
“对。他们不是要论证吗,那就让他们自己论证。论证完了拿方案出来。拿不出来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曹启鹤拍了一下桌子:“高。”
陆云峰把反馈意见发给陈远山过目,陈远山回了两个字“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