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孙儿只是……”
他嗫嚅着,不知该如何言语。
齐源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青年人的肩膀。
他望向云海翻腾的天际,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
“清霞,你需明白。
修真之路,逆天而行。
到了关口,‘争’字避无可避。
丹药、功法、机缘……无一不需争。
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更要与己争。
你三位叔叔此番前去,争的便是那筑基大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齐清霞脸上,带着期许与无奈:
“若他们三人中,能有一人功成……
你往后的路,便能平坦许多。”
这话语中的深意,齐清霞似懂非懂。
但他知道,齐家三代至今,尚未出现一位中品灵根资质的子弟。
大父虽从未明言,可那份深藏的忧虑,他隐约能够感受。
家族的未来,似乎都压在了此次秘境之行上。
他自己虽是下品三灵根,悟性尚可,但若无家族支持,筑基亦是遥不可及。
这些年,除了苏晚棠所出的三位叔叔,就属四叔齐玄天修为精进最快,已达炼气六层。
据说……大父私下贴补了不少。
而四叔膝下子嗣众多,二十余人中仅三人身具灵根。
其中两人都出自那位丹田被废、安静居住在镇上的陶姨娘……
这比例,在修仙家族中已算极高。
想到此处,齐清霞心中愈发不安,他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盘旋心中许久的疑惑:
“大父……孙儿有一事不明。
前些时日,您为何执意让五位堂弟远离云梦,甚至……改易姓氏,另立门户?”
四叔齐玄天最早出生的那五位子嗣,虽未成年却已能独当一面,却被齐源以“开拓族产”为名,打发到了遥远陌生的郡县。
令其改姓扎根,几乎等同于从齐家族谱中分离出去。
他眼中带着不解。
家族近十年明明在收缩隐匿,为何又要将凡人子弟散出去?
即便他们能在异地站稳脚跟,建立起一些基业,终究只是凡俗势力,对修仙家族齐家而言,能有多大助益?
且已改姓,血缘虽在,名分已淡。
山风陡然急了一些,卷起齐源袍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静立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狡兔尚知三窟。
我齐家立足云燎,看似根深,实则如萍浮于水。
修仙界风波险恶,今日繁花似锦,明日或许便是大厦将倾。
多留几条退路,多撒几颗种子……
即便大多数湮没于尘土,只要有一颗能发芽,便不算白费功夫。”
他这话说得隐晦,齐清霞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大父思虑之深远,自己难以尽窥。
齐源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让那些无灵根的孙辈改姓离乡,真正的用意,远非“狡兔三窟”这般简单。
那些在修仙家族眼中无足轻重的凡人血脉,散落四方,开枝散叶,混入茫茫人海,便如同滴入江河的水滴。
再难追溯源头,也难以被彻底清除。
这,是为他借助“长青溯魂印”,在齐玄天未来可能诞下的、具备灵根的子嗣身上“轮回转生”,所预留的最后底牌!
一些传承久远的修仙家族,其凡俗血脉往往盘根错节,遍布各地。
正因如此,加上赵国皇室法令,想要彻底清查、灭杀其所有潜在威胁,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况且,玄青、玄林、玄通三子身上,皆已种下“子印”。
若真有一天,齐家遭遇灭顶之灾,或他自身的秘密暴露,这些子印便是他感知危机的依凭。
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他或许……仍有逃生之机。
这些时日,他看似平静地坐镇山中,绘制符箓,调理草木精气,与妻妾闲话家常。
但内心深处那根弦,绷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紧张程度,绝不亚于那些在引龙山下、冒着魂飞魄散风险试图浑水摸鱼的散修。
当初在龙泉宗,探查他神魂的不过是筑基期长老,境界有限,未能察觉“长青溯魂印”的隐秘。
可此次坐镇引龙山的,是皇室的天机供奉,元婴境界的老怪物!
其神识之玄妙,对天机、神魂的洞察力,远非筑基修士可比。
他无法确定,对方在开启阵法、神识扫过近千修士时,是否会察觉到隐伏于三人的子印?
这种命运完全操之于他人一念的感觉,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直到此刻,远方火柱冲天,秘境门户洞开,并未引发任何异常动静,预想中最坏的情况并未发生……
齐源悬了许久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随之涌上的,是深深的疲惫。
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山风拂过面颊的凉意。
“回吧。”
他轻声对齐清霞说,转身,朝着下山的小径走去。
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与火光映照下,拉得很长,却莫名显得……有些孤独。
……
地灵秘境,木域。
齐玄林只觉周身一轻,随即脚下传来踏实的触感。
环顾四周,入眼皆是参天古木,藤蔓垂落如帘,光线透过层层叠叠叶隙,洒下陆离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润而厚重的气息,却非灵气,而是更为凝实、仿佛与大地脉络相连的“地灵之气”。
他第一时间运转灵识扫过方圆三十丈,并无其他修士踪迹。
“接引灵光真可能是按属性分传……”
齐玄林心中一沉。
父亲齐源曾推测秘境依五行划分区域,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他修《乙木长生剑诀》与《木灵功》,一身法力皆属木行,便被送至这浓郁的林海之中。
可五哥玄青擅水法,八弟玄通火属,三人属性迥异,怕是被送往不同地界。
在这广袤秘境中,兄弟重逢,怕是难了。
他压下心绪,迅速行动。
先是换上一身法衣,又以《易骨换息术》调面骨、收敛气息,转眼便化作一名面容普通、气息不过练气七层的散修。
随即施展火球术,将原本的衣物与一切信物焚为灰烬。
一枚触手温润的青色令牌被他摩挲片刻,又谨慎收起——那是父亲所赠的“清玄令”,
据说是早年机缘所得,或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