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武植发现菜单上的字变了。
原来的菜单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现在的新菜单，字迹工整了许多，虽然谈不上漂亮，但至少一眼能认出写的是什么。
他问阿雅：“这菜单你重写了？”
阿雅头也没抬：“嗯。原来的太难看了，我重新抄了一遍。”
武植拿起菜单看了看——炒粉、烤串、烤鱼、田螺、啤酒……每一个菜名都写得认认真真，笔画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经能看出骨架了。
他又翻到背面，看到了一行小字：“如有特殊要求，请提前告知。”
武植愣了一下。
这句话是他从来没教过的。
他问阿雅：“这句话谁教你的？”
阿雅说：“没人教。我看别的店菜单上都这么写，我就抄过来了。”
武植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菜单放回去，转身走进了后厨。
他没有说什么夸奖的话。但他炒菜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又过了半个月，阿雅开始自学记账。
武植发现她不再画牛头和啤酒瓶了。她的账本上，整整齐齐地列着日期、品名、数量、单价、金额。虽然字还是不太好看，但格式已经像模像样了。
他翻了一下账本，随口问了一句：“昨天的营业额是多少？”
阿雅脱口而出：“两千一百六十三。”
武植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两千一百六十三，一分不差。
他抬起头，看着阿雅：“你背下来的？”
阿雅说：“不是背的。我刚算完，还没忘。”
武植说：“你算的？用计算器？”
阿雅说：“心算。”
武植不信。他翻了翻账本，指着其中一行：“牛肉串，八十七串，三块钱一串，一共多少钱？”
阿雅眼睛都没眨：“两百六十一。”
武植拿起计算器按了一遍——两百六十一。
他又指了一行：“啤酒，二十四瓶，五块钱一瓶。”
阿雅说：“一百二。”
计算器显示：一百二。
武植又指了一行：“炒粉，三十一份，十二块钱一份。”
阿雅说：“三百七十二。”
计算器显示：三百七十二。
武植放下了计算器。
他看着阿雅，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心算？”
阿雅得意地笑了：“你以为我笨啊？我只是以前没人教。”
武植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阿雅不是学不会，她是一直没有机会学。她就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只要有人往她身上倒水，她就会拼命地吸，一滴都不会浪费。
从那天起，武植开始把更多的事情交给阿雅。
排班、采购、库存、对账——阿雅一个人全包了。
她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店，核对昨天的营业额，清点库存，列出当天需要采购的食材清单。中午客人少的时候，她会给员工排班，安排轮休。晚上收工后，她会把当天的账目整理清楚，一分一毫都不放过。
武植发现自己轻松了很多。
以前他要操心的事情太多——食材够不够、员工有没有偷懒、账目对不对、客人有没有意见。现在这些事情，阿雅全部帮他处理好了。他只需要专心研究新菜品就行了。
他开始尝试做一些新的口味——麻辣味的烤鱼、蒜蓉味的田螺、孜然味的烤串。他在后厨一待就是几个小时，反复调试配方，直到满意为止。
阿雅有时候会溜进后厨，偷吃他刚做好的试验品。
“这个好吃。”她嚼着一块麻辣烤鱼，辣得直吸气，“但这个太辣了，一般人受不了。”
武植记下来：“减辣。”
阿雅又尝了一口蒜蓉田螺：“这个可以。蒜香味浓，适合下酒。”
武植又记下来：“保留。”
阿雅擦了擦嘴，看着他：“你最近怎么这么拼？”
武植说：“店里的菜太单一了。我想多做几个品种，留住客人。”
阿雅说：“那你慢慢做。外面的事有我。”
武植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从一个多月前还在巷子里哭的姑娘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月底发工资那天，武植给阿雅多封了一个红包。
阿雅打开一看，里面是五百块钱。
她愣了一下：“这是干嘛？”
武植说：“绩效奖金。这个月店里管得好，这是你应得的。”
阿雅握着那个红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武植，你是不是想用钱收买我？”
武植说：“是啊，收买你一辈子。”
阿雅笑了，把红包收进口袋里：“那你要加价才行。五百块就想买我一辈子，太便宜了。”
武植说：“那你开个价。”
阿雅想了想：“起码要六百。”
武植笑了：“成交。”
刘姐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忍不住插嘴：“你们俩这是在谈生意还是在谈恋爱？”
阿雅脸一红：“刘姐，你胡说什么呢！”
刘姐笑了：“我胡说？你看你脸都红了。”
阿雅低下头，假装在看账本，不再搭理刘姐。
但她口袋里那个红包，被她捏了很久，一直没有拿出来。
晚上收工后，武植坐在前台，翻看阿雅这个月的账本。
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品名、数量、单价、金额、备注，一目了然。他甚至觉得，比自己记得都好。
他合上账本，抬起头，看到阿雅正在后厨擦灶台。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动作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她擦完灶台，又把调料瓶一个一个摆整齐，然后检查了一遍煤气阀，确认都关好了，才走出来。
“走吧，收工了。”她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武植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阿雅，你变了。”
阿雅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武植说：“你刚来的时候，连端盘子都手抖。”
阿雅笑了：“那是我装的。”
武植说：“装的？”
阿雅说：“对啊。我不装得笨一点，你怎么会可怜我？你不可怜我，怎么会收留我？”
武植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阿雅笑了：“对啊。我算计你一辈子。”
武植愣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他笑了：“那你成功了。”
两个人锁好店门，走在回家的路上。
锦厦村的夜路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阿雅走在前面，武植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阿雅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武植。”
武植也停下来：“嗯？”
阿雅说：“谢谢你。”
武植说：“谢什么？”
阿雅说：“谢谢你教我写字。谢谢你给我机会。谢谢你……没有嫌弃我。”
武植看着她，路灯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他说：“你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学得快。”
阿雅笑了，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武植跟在她后面，看着她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好像比刚来的时候，高了一点。
也许是他的错觉。
但他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