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自己都忘了，今天其实是她的生日。
也是，对于一个每天在油烟里打滚、跟算盘珠子较劲的“武记”大管家来说，日子早就过成了流水线。早上七点到店，打扫卫生，清点库存；中午忙完，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下午继续备料，晚上接着忙。
直到晚上九点，武植忽然“啪”地一声关掉了灶火。
阿雅正拿着抹布擦桌子，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探头往后厨看：“老板，怎么关了？那一桌客人还没结账呢。”
武植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慢悠悠地走出来：“让他们等着。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现在是你下班时间。”
阿雅莫名其妙地走出来，然后她愣住了。
店里的灯被调暗了，只剩下几盏昏黄的壁灯，营造出一种暧昧又温馨的氛围。靠窗的那张桌子上，摆着三菜一汤——一份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正冒着诱人的热气；一份清蒸鱼，葱花姜丝码得整整齐齐，淋着热油，香气扑鼻；一盘炒时蔬，翠绿欲滴；还有一碗长寿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饱满得像个小太阳。
桌子中间，放着一根蜡烛——不是那种五颜六色的生日蜡烛，而是店里停电时用的备用白蜡烛，被武植削短了一截，底下插在一块削成圆柱形的土豆上。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土味浪漫”。
阿雅站在店门口，半天没进来。
武植靠在桌边，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愣着干嘛？进来啊。还要我给你铺红地毯？”
阿雅走进来，看着那桌菜，声音有些发飘：“这是……你做的？”
武植挑了挑眉：“不然呢？店里还有第二个厨师吗？难道是你那只会画牛头的记账本成精了？”
阿雅没有说话。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肉入口即化，咸甜适中，带着一股浓浓的家常味。
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武植坐在对面，看着她一边吃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笑，搞得满脸都是眼泪和油，看起来既狼狈又……该死的可爱。
他忍不住笑了：“你到底是感动还是难过？这红烧肉要是知道被你这么哭，估计都要自卑了。”
阿雅吸了吸鼻子，含糊不清地说：“我感动。”
武植说：“感动为什么要哭？搞得像我虐待你一样。”
阿雅放下筷子，低着头，声音很小：“因为从来没有人给我过过生日。我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只知道我的生日是哪一天，但她没钱给我过。后来奶奶走了，我就再也没有过过生日了。”
武植没有说话。他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以后每年我都给你过。谁让你是我们武记的‘镇店之宝’呢。”
阿雅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那双大眼睛里水雾弥漫，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但她笑了。
“这可是你说的。”
武植说：“我说的。要是食言，就让我炒菜永远放错盐。”
阿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你还是别许愿了，我怕你以后做出来的菜都没法吃。”
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她吃得很急，好像怕这桌菜会突然消失一样，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
武植坐在对面，没有动筷子。他就看着她吃，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菜，眼神里带着一丝宠溺。
阿雅吃完长寿面之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然后一脸嫌弃地说：“武植，你这面做得太咸了。”
武植愣了一下：“咸吗？我尝了一口，还好啊。”
阿雅说：“你是不是把盐当糖放了？这面条咸得我都要脱水了。”
武植想了想，一脸无辜地说：“有可能。我刚才确实拿错瓶子了。不过我看你吃得挺开心的，就没好意思说。”
阿雅气得想打他，但打着打着就笑了：“你这个人，真是……连做个生日饭都能翻车。你是故意的吧？”
武植说：“翻车了你也吃完了。说明什么？说明我的厨艺已经超越了调味品的限制，达到了‘难吃也好吃’的境界。”
阿雅说：“那是因为我饿了。再加上是你做的，就算是毒药我也得咽下去。”
武植说：“是吗？那下次我少放点盐，争取让你多吃两碗。”
阿雅说：“下次？你还想有下次？”
武植说：“说了每年都给你过。说到做到。除非你以后不认我这个老板了。”
阿雅没有接话。她低下头，假装在擦桌子，但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行了，许愿吧。”武植把那个插在土豆上的蜡烛推到阿雅面前，“虽然没有生日蛋糕，但蜡烛还是有的。这可是本店最高规格的待遇。”
阿雅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白蜡烛，还有底下那块形状诡异的土豆，忍不住笑了：“你这蜡烛哪来的？这土豆切得也太随意了吧？”
武植说：“店里备用的。停电的时候用的。土豆是刚才切菜剩下的，我看形状刚好，就废物利用了。”
阿雅说：“生日蜡烛不是这种吧？这也太……硬核了。”
武植说：“将就一下。条件有限，心意无价。再说了，这土豆还能吃呢，比那些塑料蜡烛环保多了。”
阿雅笑了。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她念了很久，比一般人许愿的时间长了好几倍。
武植忍不住问：“你到底许了多少个愿？这蜡烛都要烧到底了。”
阿雅睁开眼睛，神秘兮兮地说：“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武植说：“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希望店里生意越来越好，工资越来越高，最好还能找个帅哥老板嫁了。”
阿雅脸一红，瞪了他一眼：“错。我希望你以后炒菜的时候少放点盐，别再把客人咸跑了。”
武植说：“这个愿望不用许，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不过，你要是想找个帅哥老板，那得看运气了。毕竟像我这种集才华与美貌于一身的老板，可遇不可求。”
阿雅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脸皮真厚。”
她低下头，凑近蜡烛，轻轻吹灭了火苗。
店里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
武植看着她吹蜡烛的样子，那一瞬间，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起，看起来既性感又纯真。
他忽然觉得——这个生日宴虽然简陋，只有三菜一汤，一根备用蜡烛，插在一块土豆上。
但这大概是阿雅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但他就是知道。
阿雅吹完蜡烛之后，看着那根冒着青烟的蜡烛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武植，谢谢你。”
武植说：“不客气。”
阿雅说：“我是认真的。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谢谢你给我做这顿饭。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武植看着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倒映着烛光，又像是倒映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人。你有我，还有阿雅特制凉菜，还有那本画满牛头的账本。”
阿雅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那盘已经有点凉了的炒时蔬。
武植站起来，把蜡烛头从土豆上拔下来，顺手把那块土豆塞进嘴里嚼了嚼：“嗯，这土豆还挺甜。”
阿雅看着他，一脸无语：“你连土豆都吃？”
武植说：“浪费可耻。再说了，这可是你的生日土豆，吃了能沾喜气。”
阿雅笑了：“那你多吃点，把喜气都沾走。”
武植把蜡烛头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行了，吃完了就收拾一下。那桌客人还在等着呢。再不去，人家都要报警了。”
阿雅“哦”了一声，赶紧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后厨。
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洗着洗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洗碗，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
武植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她哼歌的样子。
她弯着腰，围裙系在腰间，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因为刚才吃了热菜，她的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哼的歌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但武植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歌。
他转身打开灶火，开始给那桌等了好半天的客人炒菜。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刻，他听到阿雅在后厨里哼的歌。
那歌声混着水流声，还有锅铲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这深夜里最动听的乐章。
武植炒着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想，这大概就是生活吧。
虽然有时候会咸一点，有时候会淡一点，但只要有人陪着，就都是好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