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饮宝立项的第二天，麻烦就来了。
上午十点，武记法务部的传真机吐出一份函件东莞市金融工作局发来的金融科技项目补充备案通知。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直接：餐饮宝涉及支付结算和金融服务功能，需补充提交七项资质文件，限期五个工作日，逾期未提交将暂停项目审批。
陈莉接到函件的时候，正在审餐饮宝的合作银行意向书。她把传真件放在桌上，看了三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帮我查一下，这份补充备案通知的发文人是谁、审批链条经过哪几个环节、最近三天金融工作局谁跟谁吃过饭。
对面是她从前律所的同事，现在在省金融监管局政策法规处。
陈律师，这个
两万块咨询费，今天到账。
我查。
二十分钟后，消息回来了。补充备案通知的发起人不是金融工作局本意，是省里某位领导打招呼转下来的。而这位领导，跟千味集团的董事会成员有姻亲关系。
陈莉把手机放下，拿起函件，走到武植办公室门口。
武总。
武植抬头。
有人从省里打招呼，用金融备案卡我们的立项。陈莉把函件放在他桌上，发起人跟千味有姻亲关系。七项补充材料里有四项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还有三项需要加急支付业务许可证申请、银行合作通道备案、以及消费者权益保护合规报告。
来得及吗？
五个工作日太紧。但我查了《金融科技试点项目管理暂行办法》第十七条，试点城市金融科技项目可申请绿色通道，审批时限压缩至三个工作日。东莞是省级金融创新试点城市，符合条件。
她推了推眼镜。
我已经联系了省金融办试点科的老同事，明天上午九点递交绿色通道申请。如果一切顺利，第三天下午拿到备案回执，比对手给的期限还早两天。
武植看着她。
还有呢？
她翻开另一份文件，发函人虽然打了招呼，但函件本身的措辞完全合规。我们没办法从程序上推翻它。但我们可以做到比他要求的更快、更全、更无懈可击。他想用备案拖死我们，我们就让他看到武记的合规速度比他打招呼的速度还快。
武植笑了。
陈莉，你这叫什么？
法律术语叫合规前置
不，我叫它用规矩打脸玩规矩的人
接下来的三天，陈莉几乎没有离开过法务部。
她把餐饮宝的所有资质文件分成了三批：第一批是已有的四项支付业务许可预审、银行合作框架协议、数据安全等级保护备案、消费者权益保护制度这些她在餐饮宝立项之前就提前准备好了，像一个预判了对手每一步棋的棋手。
第二批是加急的三项支付业务许可证正式申请（走了绿色通道，省金融办试点科审核）、银行合作通道备案（张莹联系了张家合作的持牌银行，一天内拿到合作确认函）、消费者权益保护合规报告（陈莉自己写的，四十七页，覆盖了用户数据保护、资金安全保障、争议处理机制、退款流程等十二个维度）。
第三批是她给自己留的底牌。
武总，我在风控后台设了一个预警模块。如果对手在任何环节再次出手不管是工商、税务、消防还是食药监系统会第一时间抓取异常信号，我可以在两个小时内完成合规应对。
武植看着面前厚厚一摞文件，又看了看陈莉。
她已经三天没换衣服了。还是那件白衬衫，但袖口微微卷起，领口的扣子比平时松了一颗。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红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
你去睡一会儿。
还有三页没审完。
明天审。
明天还有明天的
陈莉。
她顿了一下。
武植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火气炒锅上的、煤气的、夜市摊的混着某种干净的、不属于任何调料的味道。
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我习惯了。
你习惯不代表你该这样。
陈莉抬起头看着他。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平静了三秒，然后微微晃了一下。
武总，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恢复了职业化的清冷，深夜独处不合规矩。我保持距离。
武植没有往前追，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还没审完的合同第四十七页，第三行，一个错位的标点符号。
这个分号应该是逗号。
陈莉低头一看，确实。她拿起铅笔改了，然后抬头看他。
你看出来了？
我看了三遍。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在审的时候。
陈莉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武总的注意力分配有点不合理。
看合同是副业。看你才是主业。
陈莉的手指在铅笔上停了一秒。
这不专业。
也不合规。
所以我建议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武植低头看文件的时候，脖子歪了一个角度，颈椎发出了轻微的声。他自己没在意，但陈莉听到了。
她的手比她的大脑先动了。
右手从铅笔上松开，抬起来，落在武植的右肩上。指尖找到肩井穴的位置，轻轻按了下去。
力度不大，但精准得像一个做了无数次的人。
武植愣了一下。
陈莉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指还按在他肩膀上，距离近到能看清他后颈发际线上一颗小小的痣。
她的耳根在两秒之内从白变粉，从粉变红，从红变成一种近乎发紫的暗红。
我只是在帮你放松肩颈。她的声音低了半度，语气硬邦邦的像在法庭上念答辩状，颈椎不好会影响工作效率。你如果累倒了，整个项目进度会受影响。这是基于工作考量的合理建议。
武植没有动。
她的手指也没有收回来。
甚至在说到合理建议的时候，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沿着他肩胛骨的边缘往上滑了一寸，力度更轻了，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陈莉。
你的手在抖。
没有。
抖了。从你按上去开始就抖了。
那是肌肉疲劳。三天没休息的正常生理反应。
你平时在法庭上手也抖吗？
法庭上我不需要碰当事人。
武植笑了。
陈莉终于把手收了回来。但收手的动作太急，铅笔从指缝滑落，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捡
陈莉的头差点撞上武植的下巴。
她猛地直起身，退了一步，退得太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文件柜。文件夹哗啦掉了一地。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这是我的办公区域，我自己整理。
她蹲下去捡文件夹，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武植没有再追，只是弯腰把她脚边的一份文件捡起来，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第三批底牌文件。别弄皱了。
陈莉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他之前提到的那份风控预警模块的打印稿。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