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人砸的是研發中心的外場。
服務器機櫃、顯示屏、辦公桌、空調、連廁所門都卸了。二十三個人兩小時完工，光頭坐上面包車發消息的時候還挺得意。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砸的那片區域叫。
真正的核心在里頭。
研發中心最里面有一間獨立的機房，鋼混結構，牆厚三十厘米，門是防火防盜的甲級鋼門，鎖是生物識別加密碼雙重認證。這間機房里放著餐飲寶的全部源碼服務器、內測數據節點、以及林姐花了三個月搭建的冷鏈溯源系統的核心數據庫。
第一波人沒摸到這間機房的門。
不是他們不想砸。是武植讓保安撤的時候，林姐沒撤。
凌晨一點五十分，武植給研發中心保安老張打完電話讓他撤人的時候，林姐已經在機房外面了。
她沒有站在機房門口。她站在研發中心後門外的貨車車廂里。
那輛貨車是她下午就調過來的。車廂里坐著八個人，穿黑色作訓服，戴戰術手套，腰間別著橡膠警棍和強光手電。這八個人是林姐從東莞長安鎮本地安保公司借來的，簽了三年長約的固定團隊，平時負責冷庫和倉儲的安保，但都有正式安保執照。
林姐坐在車廂最前面，手里拿著對講機。對講機的另一頭在老張手里，老張已經撤到了研發中心對面的五金店里。
老張，外場那幫人什麼時候到？
面包車剛進長安鎮收費站。按車速算，十五分鐘。
幾個車？
三輛。每輛七到八個人。
武器呢？
鐵棍和角磨機。沒有管制刀具。
林姐點了點頭。鐵棍和角磨機。這些人不是來殺人的，是來砸東西的。收了錢干活的混混，不是專業打手。她的安保團隊對付他們綽綽有余。
老張，你撤到五金店里面別出來。外場讓他們砸。砸完外場他們會往里走，找機房。機房那道門他們打不開。等他們堵在門口的時候，我的人從後門進去收口。
林姐，你確定不報警？
陳莉已經報了。警察十五分鐘能到。但我要保證的不是讓他們跑不了，是保證機房里的東西踫都不能踫。
她關掉對講機，回頭看了車廂里八個人一眼。
听好。等會兒外場那幫人砸完東西會往里走。機房門他們打不開，會卡在走廊里。我從後門進，你們從兩側包抄。不要打人，不要見血。用警棍把他們逼到牆邊，上束線帶，等警察來。听明白了嗎？
明白。
還有。機房門絕對不能讓他們踫。誰踫了機房門，你們就用手電照他的臉，讓他出現在監控里。錄像是證據。
八個人沒有廢話。這是專業安保團隊。
凌晨兩點零三分。三輛面包車停在研發中心門口。
光頭帶著二十三個人沖進去的時候，林姐的貨車就停在研發中心後門外五十米的位置。車燈滅著，車廂里黑著。
她听到了前面傳來的砸東西聲。玻璃碎裂、金屬撞擊、角磨機切割機櫃鐵皮的聲音。很響。但林姐沒有動。
她在等。
兩個小時。光頭說兩小時完工。砸外場大概需要一個半小時，剩下半小時他們會往里走找更有價值的目標。機房就是那個目標。
果然。凌晨三點半，外場的砸聲停了。
林姐听到了腳步聲往里走。十幾個人，腳步雜亂，鐵棍拖在地上走，發出刺耳的金屬刮地聲。
到了。她拿起對講機，老張，他們進走廊了。
收到。監控里看到了。十二個人進了走廊，往機房方向走。
林姐站起來。
她從貨車車廂後面跳下來，快步走向研發中心後門。後門沒有鎖，是她留的。八個人跟在後面，腳步極輕，作訓鞋踩在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走廊里，光頭帶著十一個人走到了機房的甲級鋼門前。
他伸手推了一下。推不動。
鎖了。
角磨機。旁邊有人遞過來一把。
光頭拿著角磨機對著門鎖切了下去。火花四濺。但甲級鋼門的鎖芯是嵌入式的，外面有鋼板保護，角磨機切了五分鐘只切了一道淺痕。
媽的什麼門這麼硬。
用鐵棍撬。
兩個人拿鐵棍插進門框縫隙使勁撬。門紋絲不動。
光頭罵了一句。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監控攝像頭的紅燈正對著他們。
他突然覺得不對勁。
太安靜了。外場砸了兩個小時的動靜，不可能沒有人听到。警察呢？保安呢？哪怕是一個路過的行人呢？但走廊里只有他們十二個人和一道打不開的門。
不對。撤。
他說的時候，後門的方向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八個人的。
作訓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走廊里被放大了。整齊，有節奏，像軍靴。
光頭轉過身。
走廊後門那邊，八個人站成兩排，堵住了退路。最前面的人手里拿著強光手電，沒開燈，但手電的鏡頭反著走廊里的白光。
站在八個人前面的，是一個女人。
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正紅色指甲，頭發攏在腦後。不是安保團隊的裝扮，是一身供應鏈女王的標配。但她的站姿比身後那八個人還穩。
林姐。
砸夠了？她問。
光頭的眼楮瞪了一下。他掃了一眼林姐身後八個人的裝備，戰術手套、橡膠警棍、強光手電、腰間鼓鼓囊囊的束線帶。這不是混混。這是專業的。
你們誰？光頭試探了一句。
我是這間機房的主人。
這間機房？你不是開飯館的嗎？
林姐笑了。那個笑容帶著御姐特有的傲慢，像看一個不知道自己已經走進死胡同的蠢貨。
開飯館的人就不能有機房？開飯館的人就不能有安保？你收了五十萬來砸一個賣炒粉的，你有沒有想過，一個賣炒粉的憑什麼值五十萬？
光頭沒說話。但他的手開始抖了。
把手里的東西放下。林姐的聲音不大，但走廊里回蕩著，像一面鼓，蹲下，雙手抱頭。等警察來。
憑什麼？
憑你身後那道門你打不開。憑你面前八個人你打不過。憑你手里的角磨機已經出現在了監控錄像里。憑你現在跑不掉。
她頓了一下。
也憑你收的那五十萬，不夠你蹲三年。
走廊里安靜了三秒。
第一個扔掉鐵棍的人是光頭自己。鐵棍砸在水泥地上，發出的一聲脆響。
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十二個人一個接一個扔掉了手里的東西。
蹲下。雙手抱頭。
林姐的八個人走過去，用束線帶把十二個人的手綁在背後。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用時四分鐘。
凌晨三點四十二分。長安派出所的警車停在了研發中心門口。
凌晨四點。研發中心後門外。
林姐站在貨車旁邊，看著警察把十二個人一個一個塞進警車。光頭被銬著手銬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麼，被警察推了進去。
陳莉從另一輛車里下來，手里拿著那個U盤。她走到負責現場的警官面前，遞過去。
監控錄像完整。暗網懸賞截圖已保全。另外，這十二個人被束線帶控制時的畫面，以及他們手里工具上的指紋，全部在監控範圍內。
警官接過U盤。你們的安保團隊是專業的。
我們的安保團隊保護的是自己的資產。陳莉推了推眼鏡，這不是見義勇為，是企業自衛。
警官點了點頭。他見過不少被砸的店面，但沒見過砸完了還得被企業安保團隊反手控制的。
陳莉把現場移交給了警方，轉身走向林姐。
機房呢？
沒踫。門上一個劃痕都沒有。
數據呢？
完整。全量備份加本地服務器，都沒有斷電。機房有獨立UpS，外場砸電閘的時候機房自動切換了備用電源。
陳莉點了一下頭。她在手機上記了一行字︰機房核心數據完好。內測成果無損失。
然後她看了林姐一眼。
你什麼時候布的防？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武植昨晚一點四十五才發的消息。
我下午就知道了。林姐的聲音很平淡，我在長安鎮做了二十年供應鏈。這邊哪個場子來了生面孔、哪個貨車裝了不該裝的東西，我第二天就知道。昨天中午有人在我冷庫附近的物流園打听武記研發中心的位置，我就知道有事了。
陳莉看了她三秒。
你沒有提前告訴武植。
我提前布防就夠了。告訴他干什麼？他一急就亂。
陳莉沒有再問。她合上手機，走回了自己的車。
凌晨四點半。東莞總部。
武植在辦公室里等了兩個小時。
他在等林姐的消息。陳莉那邊已經匯報了︰機房完好，數據無損，十二個人全部被控制，警方已經接手。但林姐一直沒有給他發消息。
他拿起手機，給她發了一條︰【林姐，你在哪？】
一分鐘之後回了一條︰【機房這邊。收尾。】
【收什麼尾？】
【機房要換鎖。監控要重新調角度。明天一早冷鏈數據要恢復。事情多。】
【你多久沒睡了？】
沒有回。
武植站起來，拿了車鑰匙下樓。
凌晨五點。長安鎮，武記研發中心。
外場還是一片狼藉。碎玻璃、砸扁的服務器機櫃、歪倒的辦公桌、散落一地的線纜。但走廊里已經被警方拉了警戒線，機房門口站著一個安保人員在值守。
武植走進來的時候，林姐正坐在機房門口的地上。
她背靠著那道甲級鋼門，坐在地上，膝蓋曲著，手肘擱在膝蓋上，頭微微低著。白襯衫的袖口還卷在手肘上面，正紅色指甲有些暗淡了，是凌晨的光線太暗的緣故。
她的鞋脫了一只，擱在旁邊。腳上只穿著一只黑色平底鞋和一只裸露的腳。可能是坐下來的時候蹭掉的。
武植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林姐。
她抬起頭。
她的臉上有一種很奇怪的平靜。不是放松的平靜，是打完仗之後的那種戰場已經安靜了但我還醒著的平靜。眼楮亮著，但眼眶底下有一層青色。是熬了一整夜加上情緒繃了太久留下的痕跡。
你怎麼來了。她說。聲音啞了半度。
你不回消息我就來了。
我在收尾。
收尾不需要換鎖。換鎖叫開鎖師傅來就行了。
我還得確認冷鏈數據恢復的接口。
接口阿坤會弄。你在這坐了半小時了。
她沒說話。
武植看著她。她坐在機房門口的樣子不像一個供應鏈女王，更像一個打完仗的士兵，靠在戰壕壁上歇一口氣。她的肩膀微微塌著，不是因為累，是因為那股撐了一整夜的氣終于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