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考虑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早上，武植站在沙县小吃略显油腻的餐桌前，盯着林姐那件紧身花衬衫上随着呼吸起伏的惊人弧度，张了几次嘴，才把这句在心里盘算了整整两天的话说出来。
“林姐，我想辞工。”
林姐正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把那张桌子擦完了，才直起腰，看着武植。
“找好下家了？”
“嗯。烧烤店，工资高一些。”
林姐沉默了几秒。武植以为她会生气，毕竟她的生意刚做红火，他就要走。但林姐只是叹了口气，把抹布扔进水桶里。
“去吧。年轻人，是该往高处走。”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数了数，塞到武植手里，“这是这几天的工钱。多出来的算我给你的红包。”
武植低头看着那几张钞票，喉咙有些发紧。
“林姐，我”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林姐摆了摆手，“混不好就回来，你可是我的镇店之宝啊。”
武植点了点头，把那几张钞票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走出沙县小吃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姐已经在招呼新来的客人了，嗓门还是那么大，笑声还是那么爽朗。
他转身，朝市场的方向走去。
烧烤店在市场上的那条街上，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差。店面比沙县小吃大一些，门口摆着几个塑料凳子，一个红色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老周烧烤”。
老板老周是个东北人，四十出头，膀大腰圆，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看起来凶，一开口却是个笑面佛。
“你就是阿雅介绍来的那个小武？”老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咧嘴笑了，“个子不高，但看着精神。行，留下吧。”
月薪四千五，加提成。下午五点到凌晨两点。包吃一顿晚饭，不包住。
武植没有讨价还价，直接点了头。
当天晚上，他就开始了在烧烤店的工作。
老周教他烤串。牛肉串、羊肉串、鸡翅、鱿鱼、韭菜、茄子……每一种食材的火候都不一样，每一种调料的用量都有讲究。老周一边烤一边讲，唾沫横飞，手里的扇子扇得呼呼响。
武植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他学东西快。在北宋的时候，他学做炊饼也只用了三天。烤串的原理和做炊饼有相通之处——都是火候的艺术，都是手上功夫。只不过炊饼用的是蒸笼和擀面杖，烤串用的是炭火和铁签。
第一天，他在旁边看，偶尔打下手。
第二天，他开始上手烤素菜。韭菜、茄子、豆干——这些不容易烤坏，适合练手。
第三天，老周让他烤鸡翅。这是最难烤的食材之一，外面焦了里面可能还是生的。武植烤废了五串鸡翅之后，第六串终于合格了。
老周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行了，出师了。”
武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有说话。
他在这家烧烤店干了十天。十天里，他学会了烤所有的菜品，记住了每一种调料的配比，甚至能根据客人的口音判断他们是哪里人，从而调整辣度和咸度。
老周越来越喜欢他，逢人就夸：“我这小兄弟，学东西快，干活实在，比那些干两天就跑路的年轻人强一百倍。”
但好景不长。
烧烤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引起了隔壁同行的注意。
隔壁也有一家烧烤店，老板叫肥仔聪。本地人，胖，矮，一脸横肉。他的店开了好几年，生意一直不温不火。自从老周这边火起来之后，他那边的客人明显少了很多。
肥仔聪不爽了。
先是派人来店里“做客”。三个人，坐在角落里，点了一堆最便宜的烤串，吃到凌晨两点都不走。老周去催，他们就拍桌子骂人。武植看出来了，这是来找茬的。
他没有冲动，而是走到那桌人面前，笑着说：“三位大哥，今晚的单我买了。下次再来，提前说一声，我给几位留最好的位置。”
那三个人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一个打工的会来这一出。领头的那个人看了武植几秒，站起来，踢开凳子走了。另外两个人也跟着走了。
老周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武植的肩膀：“兄弟，你行啊。”
但肥仔聪没有罢休。
没过几天，消防的人来了。说老周的店消防设施不达标，灭火器过期，疏散通道堵塞。当场贴了封条，停业整顿三天。
老周气得砸了一个啤酒瓶，但也无可奈何。
停业的那三天，武植没有闲着。他每天都在外面转悠，观察肥仔聪的店。他看肥仔聪怎么进货，怎么跟客人打交道，怎么跟供应商结账。
第三天晚上，武植找到了老周。
“周哥，肥仔聪那家店，有问题。”
老周正在喝闷酒，抬起头：“什么问题？”
“他偷税漏税。”武植说，“我观察了三天。他进货不要发票，卖东西不给客人开发票。他的流水至少比报上去的多一倍。”
老周的眼睛亮了：“你有证据？”
“没有直接证据。但只要有人去税务那边捅一下，查他的流水和进货记录，一查一个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啤酒瓶：“你想怎么办？”
武植说：“我们不举报。我们找个人，把风声放出去就行。”
老周明白了。
第二天，一个消息在锦厦村的餐饮圈里传开了——有人说，肥仔聪的店被税务盯上了，近期可能要来查。
消息传得很快。肥仔聪当天就慌了，到处找人打听消息。他找不到消息来源，但心里的鬼让他坐立不安。
他没有再找老周的麻烦。
三天后，老周的店重新开业。肥仔聪那边安安静静的，连个屁都不敢放。
开业那天晚上，生意格外好。老周高兴，亲自烤了几串羊腰子，端到武植面前：“兄弟，这是哥请你的。你是个能办事的人。”
武植接过烤串，没说什么，低头吃了起来。
凌晨一点多，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武植正在收拾桌子，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板，来十串鸡翅，五串牛肉，两瓶啤酒。”
他抬起头，看到阿雅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穿碎花睡衣，换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精致了许多。
“你怎么来了？”武植问。
“来照顾你生意啊。”阿雅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怎么，不欢迎？”
武植笑了一下，转身走到烤炉前，开始烤串。
他给阿雅多烤了几串鸡翅，刷了三层蜜汁，烤到表皮金黄微焦才装盘。他还额外烤了几串韭菜和茄子，都是阿雅上次吃面时随口说过喜欢的菜。
他把烤串端到阿雅面前，又开了一瓶啤酒，放在她手边。
阿雅拿起一串鸡翅，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比老周烤的还好吃。”
“老周听到这话要伤心的。”武植在她对面坐下来，打开自己那瓶啤酒。
两人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中间隔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烤串和啤酒，头顶是长安镇灰蒙蒙的夜空，远处是高高低低的楼房，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
阿雅喝了一口啤酒，看着远处的灯火，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刚来东莞的时候，特别讨厌这里的夜景。”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灯太多了。”阿雅说，“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但那些家，没有一个是我的。”
武植没有说话。他拿起一串牛肉，慢慢地嚼。
“现在呢？”他问。
阿雅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是倒映着天上的星星。
“现在嘛……”她笑了笑，举起啤酒瓶，碰了一下武植的瓶子，“现在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武植举起瓶子，喝了一口。
啤酒是冰的，入口微苦，但咽下去之后，嘴里留下一丝麦芽的甜味。
他抬头看着远处的灯火，又低头看了看身边的阿雅。
这座城市有很多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成为那些灯里的一盏。
但至少此刻，坐在这里，手里有烤串，身边有个人，他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