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白光散去时,赢楹脚下先是一软,差点崴了脚。
“哎呀,我的妈呀,这传送阵年久失修了,咋的?咋跟那个破火车似的呢?”赢楹小声地嘟嘟囔囔吐槽着。
旁边的人可能没太听见,但是空间里的溯光却听得清清楚楚:“主人,这个地方不会又破又烂吧?”
赢楹也有点儿担心这个:“看看再说吧。”真不好的话,她不还有腿吗?她会跑的。
西阳大陆中心城池的传送阵,比北风大陆那个气派得多。
阵盘是整块青灰石凿出来的,边缘刻着细密的引灵纹,纹路里嵌着碎灵石,被来往的修士踩了不知多少年,仍亮着一层温润的白。阵外立着两块石碑,一块写着“入城登记”,一块写着“西阳九律”,字迹都被摸得发亮。
赢楹没急着走,先在阵边站了一会儿,把周围的气息扫了一遍。
空气里灵气的浓度比北风大陆高出一截,但杂得很——不是那种天然丰沛的杂,是被人刻意疏导过、分流过的杂。
她心里记下一笔:这地方的灵脉,多半是被宗门和城池联手管着的。
“新来的?”
赢楹老实巴交点点头:“嗯呢,刚到。”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凑过来,笑得一脸和气,手里还捏着两枚灵果,“外地口音吧?听不出是哪个大陆的。”
“是,过来找亲戚。”赢楹接了灵果,却没吃,只捏在手里。
“找亲戚好啊,你亲戚在哪里,我可以你指路。”汉子笑得更热络了,“我们这儿的坊市,东市卖符纸,西市卖丹,南边那条街专做法器。你要是想打听什么,尽管问我,我在这城里住了二十三年。”
勾着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捻一捻,意思想要打听什么东西得给灵石。
哦,原来是个万事通啊,人家这是职业,怪不得这么热情呢。
赢状拿出一小块低阶灵石送过去,似乎是随口问道:“附近城里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我比较喜欢凑热闹。”
汉子脸上的笑容带着褶子,拿着零食乐呵呵的说道:“新鲜事嘛……多得很。你要是有兴趣,自己去坊市转转,比听我这张破嘴强。”
那汉子但没明说,但是已经意有所指了,意思那边有热闹看。
赢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太熟悉这种反应了。
热情是真的,防备也是真的。
这地方的规矩像是长在人骨头里的——你可以对你笑,可以给你灵果,可以告诉你东市卖什么西市卖什么,但凡是涉及宗门、涉及人事、涉及某个人为什么突然不见了,那嘴就跟缝了线一样。
排外倒不算严重。她进城这半个月,见过不少外地面孔,也没人拦她、没人查她底细,只要登记、交钱、守规矩,你就是个正经客人。
可“客人”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个界限。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这里的规矩。
入城第三天,她在南街上亲眼看见一场冲突。
一个筑基中期的年轻修士,跟一个挑担子的老人在巷口撞了肩。
老人担子里的陶罐碎了一个,修士先是道歉,随后不知哪句话没说好,声音就高了起来。
赢楹还没动,旁边茶摊上两个喝茶的已经放下了杯子。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个穿青灰长衫、袖口绣着细纹的人就过来了。
不是修士,看气息只是个炼气初期的,但腰上挂着一块铜牌。
他没动手,只是把两人分开,问了缘由,然后从自己袖中摸出几枚下品灵石,塞给老人,说罐子的事由城里赔,修士这边要写一份悔过书,附在城务档里。
年轻修士脸涨得通红,却没敢反驳,老老实实跟着走了。
“常有的事。”茶摊老板一边收杯子一边跟赢楹搭话,语气很平淡,“西阳大陆这边,修士不许跟普通人起争执,这是死规矩。轻的写悔过书,重的直接逐出城池,三年内不许再入,更严重的直接赶出大陆。”
“为什么这么严?”赢楹有些意外。
老板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因为不是所有人都修炼得起啊。”
这句话,赢楹后来在西阳大陆待了两年,才慢慢咂摸出味道来。
修真界人人都说“有灵根即可修行”,可这话听着像句废话,落到实处却是另一回事。
灵石不只是修炼的资粮,它还是通用货币。
一个有灵根的普通人,若家里几口人指着那点微薄的进项过活,灵石先要换米、换药、换孩子上蒙学的束修,剩下的才轮得到修炼。
功法更是天价——一本最基础的引气诀,在坊市里能换掉一个普通人家半年的嚼用。
所以灵根好些的,尚有小宗门愿意收,管吃管住,教点粗浅法门;灵根普通的,就只能做散修,自己摸索,自己担风险,运气不好一次秘境就能把命搭进去。
而在别的大陆,赢楹见过更冷的景象。修士高高在上,普通人如同蝼蚁,修为低下的散修更是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有的城池里,修士失手伤了平民,报上去也就是“意外”两个字;有的地方,普通人连进坊市的资格都要看修为脸色。
西阳不一样。
这里不是没有欺压,也不是人人都心地良善——她见过暗中使绊子的,见过仗着背景压人的,见过把“照顾弱者”当成一种姿态来表演的。
但底线上那道线,是实打实画着的,而且有人真的在守。
“挺有意思。”某天傍晚,她坐在客栈窗边,对溯光说。
溯光从空间里飘出来,半透明的身子在暮色里像一缕没散干净的烟:“怎么个有意思法?”
这是溯光自己研究出来的隐身状态,只是一种状态,还不算术法,所以还不能完全算隐身。
所以他一般就假扮鬼吓唬赢楹。
小不点大,还吓唬赢楹,人家小孩儿都不带害怕的。
“别的地方是把弱者踩在脚下,然后说这是天道自然。”赢楹指尖点了点窗棂,“这里是把弱者托起来,然后说这是规矩。前者靠的是力量,后者靠的是秩序。力量会衰,秩序不一定。”
溯光想了想:“可秩序也得有人维持,维持久了,容易变成另一种压人的东西。”
“所以要看它怎么变。”赢楹收回手,“咱们先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