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直指万法源头的宏大问询，宛如两座无形的神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整片天地之间。
这并非考验法则深浅，亦非考较神通威能。
这是对自身“道基”的最根本拷问。
一旦给出的答案与本心相悖，轻则道心受损、修为滑落，重则当场被两位祖师的天道共鸣震碎识海！
黑云后方，被虚空锁链吊成一串人形风筝的四位神子，此刻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虽然他们并非道佛嫡传，但光是耳畔回荡的天道回响，就震得他们干瘪的丹田嗡嗡作响，神魂像是被架在太古洪钟旁猛敲，随时都会裂开。
黑云之上，死寂一片。
作为天机仙宫钦定的继承人，司衍微在短暂的静默后，平静地向前踏出一步。
那双银白色的无瞳双眸直视着仙风道骨的道人法相，没有丝毫常人面见祖师时的惶恐。
她素唇微启，嗓音平直清冷，没有任何情绪波澜，活像最精密的阵盘在宣读着推演千万遍后的终极解。
“回禀祖师。”
“道者，规律也。”
“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它是宇宙运转的底册，是万物生灭的基准，是永恒不变的铁律。”
“星辰陨落、岁月更替、生灵更迭，皆受其辖。”
“所谓修道，便是识规律、顺规律，直至……编织规律。”
“以自身无穷算力，推演天道所有可能之轨迹，从而超脱天地棋盘，俯瞰众生。此，便是我之道。”
这一番对答，冰冷严丝合缝。
每一个字，都完美契合了天机仙宫“以数合天、以术破局”的至高教义。
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就连身后的苏晨听了，眼皮都不自觉抬了抬，在心底默默咂嘴。
【瞧瞧人家这阅读理解，高考满分作文模板直接甩脸上了。】
【不愧是人形自走推演机，标准答案背得溜到飞起，换老子阅卷都挑不出错处。】
司衍微言毕，拂尘轻收，静立于原地。
在她的逻辑树中，这套答案的推演评分高达满溢，绝无可能被驳回。
道人法相静静凝视着她，手中古朴竹简上，缓缓泛开一圈又一圈柔和的清光。
“以术入道，以算合天。后辈之中，你的根基堪称无暇。”
宏大的法音带着赞许。
司衍微那张宛若天成冰雕的面庞，隐约微不可察地舒缓了半线。
然而，下一刻，道人法相却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只可惜……”
“你目中有道，却唯独……没有生灵。”
“你的道海尽头，只有冰封的定律与死寂的数字，独独缺了人之温度。”
“此乃天道之算，非人世之途。若执迷于此，你终有一日能化身无情规则，却也彻底剥离了‘人’之本质。”
“你的道，太寒，也太孤了。”
“轰——！”
平静的声音，如同一柄钝刀，狠狠凿进了司衍微的识海核心！
她那挺拔得如同标尺般的娇躯猛然一僵！
银白色的双瞳深处，一向瀑布般平稳刷新的繁复数据流，头一遭出现了剧烈的断崖式跳屏，眼眶四周甚至被紊乱的心绪激起细密的银色电火花。
没有人味？
太寒冷？
她自记事起，日夜诵读古经，摒弃七情六欲，不就是为了修得太上忘情、拥抱天道吗？
殿堂里的长辈如是说，祖师留下的石碑如是刻。
为何到了祖师意志的真容面前，这一切却成了歧路？
巨大的迷惘化作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的道心模型冲刷得当场宕机。
眼见自家姐姐在论道中受挫，一旁的司迦南眸光微转，裙摆轻拂，快步走到与姐姐平齐的云头。
她甚至没去瞧道人法相一眼，而是盈盈转过身，对着那尊慈悲古佛跪伏下去。
“噗通。”
素白僧衣飘落云海，她双手合十，眼角瞬间泛红。
那张本就惹人怜爱的清丽容颜上，瞬间蒙上一层浓浓的水汽，桃花眼里波光潋滟，活脱脱一尊跌落红尘受尽委屈的白衣圣女。
“回禀我佛……”
她嗓音带喘，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与哭腔，把悲天悯人的架势直接拉到了极致。
“佛者，大慈大悲也。”
“弟子自幼入佛门，见凡尘浮沉、万象皆苦，如同万蚁噬心，夜不能寐。”
“草木枯荣是苦，生老病死是苦，爱恨纠缠更甚。这凡尘既是深不见底的火坑，那一切苦难的源头，便是造就痛苦的恶因！”
说到此处，她猛然仰起娇俏的小脸，水雾缭绕的眸子深处，骤然迸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与暴虐！
“迦南不才，甘堕阿鼻地狱！愿化身无上修罗，以杀止杀，以暴惩暴！斩尽世间一切造孽之根，屠灭天地所有执迷之障！”
“唯有洗尽业障，方能还世间一片真正的极乐清净！”
“此，便是我司迦南修的佛！”
这番话掷地有声，大义凛然到了极致，活生生将一桩桩灭绝人性的物理超度，包装成了替天行道的救世功德。
【得，奇葩说辩论赛冠军没你我不看。】苏晨嘴角微抽，无力吐槽。
【把扬人骨灰说得跟义务献血一样清新脱俗，大姐，真不愧是佛门第一病娇。】
司迦南伏拜在虚空之中，肩头轻轻抽动，安分得像是一尊静候佛陀抚顶赐福的小白兔。
金莲法座之上，古佛法相垂下慈悲目光，久久不语。
良久，一声蕴含着万古沧桑的佛号悠悠荡开，化作无边叹息。
“以杀止杀，终坠无间阿鼻。”
“披修罗铠甲，假借慈悲之名，汝之初衷或许不染尘埃，但灵台早已被杀孽障目。”
“你眼中的无垢，不过是血洗诸天后的死寂；你所期许的极乐，乃是累累白骨堆砌的虚妄幻境。”
“此为阿修罗之狂乱，非我佛无上菩提。你的慈悲，早成心魔。”
“退去吧，痴儿。你的佛不在彼岸，而在身后。”
“咚！！”
这一锤，直接砸碎了司迦南苦心孤诣的所有辩解！
司迦南的身躯彻彻底底地定格在了云头上。
原本蓄满眼眶的清泪，在瞬息之间蒸发殆尽。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惹人怜爱的委屈面具碎落一地，眼底深处，只剩下被长辈当场戳穿伪装后的阴鸷与难以置信。
心魔？
她替佛门扫清污秽，怎么就成了心魔？！
连亲手创立大悲寺的祖师，也跟家里那个老顽固一样，根本不懂她的良苦用心？！
两位惊才绝艳的当世神女，背负着两大霸主道统的气运，竟然在自家的始祖神念面前……双双被判了零分！
天关结界之下，狂风止息，气氛瞬间沉重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