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凌寒的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沉。
脚下明明是温润平整的上品仙玉，她踩上去，却像是在趟一条横跨了十万年的刀山火海。
那双暗红色的凤眸里，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死死盯着前方的南宫倾城，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只要一闭眼，眼前这道身影就会像过去十万年里的无数次幻觉一样，碎成泡影。
诺大的仙玉广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钉在了这对分隔万古的姐妹身上。
柳如烟早就收起了那副没正形的慵懒媚态。
她抱起双臂站在旁边，看着夜凌寒那道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跟夜凌寒斗了这么久，她何曾见过这疯女人露出过这副模样？
没有疯魔，没有戾气。
就像个在黑夜里丢了家、找了十万年才终于看到灯火的孤魂野鬼。
后头的司衍微与司迦南两姐妹，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司衍微眼底刚刚恢复重启的天机算力，看着场间那两张一模一样的绝世容颜，以及那同出一源、却又一阴一煞的两股仙帝气机，识海里好不容易理顺的因果线差点又打成死结。
【阿弥陀佛……】
司迦南死死捏着腕上的血菩提，在心里疯狂敲木鱼。
【高端的修罗场，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认亲方式……】
【夫君这后宫的入职门槛，未免也太吓人了点吧！】
苏晨站在原地，半步没动。
他很清楚，眼下这个主场不属于他。
这是独属于她们姐妹俩，迟到了整整十万年的重逢。
终于，夜凌寒停下了脚步。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一个满脸泪痕，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一个面若寒霜，可那双看透万古生灭的冰冷凤眸深处，却翻涌着足以融化九幽玄冰的痛惜。
“姐……姐……”
夜凌寒嘴唇剧烈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着一把碎玻璃，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两个沙哑破碎的字眼。
短短两个字，重重砸在南宫倾城心头。
那双俯瞰诸天仙佛都未曾有过半分波澜的凤眸，眼尾竟泛起了一圈微红。
笼罩在她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九幽寒气，在这一瞬悄无声息地散了个干净。
她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刚才连割腕放血都没抖一下、十万年前曾一剑斩断九幽苍穹的手，此刻悬在半空，指尖竟带着显而易见的轻颤。
最终，那只冰凉的手掌，极其轻柔地落在了夜凌寒的发顶。
她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当年那一剑的苦衷，想说这十万年的孤寂。
可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滚出唇边的，却只有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息：
“月月，你瘦了。”
轰——！
这声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乳名，彻底击溃了夜凌寒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这位平日里动辄扬人骨灰、连天道都敢捅个窟窿的绝世女魔头，双膝猛地一软，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
她十指死死攥住南宫倾城的腰间帝袍，把脸深深埋进那片冰冷又熟悉的玄色衣料里。
“哇——！！！”
毫无形象、撕心裂肺的哭声，猛然撞碎在空旷的仙玉广场上。
十万多年深入骨髓的怨恨与孤寂，全都在这一嗓子哭嚎里宣泄了出来。
南宫倾城身子猛地一僵。
感受着怀里那具剧烈颤抖的娇躯，以及透过帝袍渗进肌肤的滚烫泪意，这位九幽冥帝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病态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仙玉地面上。
她抬起双臂，将怀里的妹妹死死箍进怀中。
这个拥抱，跨过了整整一个纪元的生死。
【哎……总算是抱上了。】
苏晨在旁边看得直揉牙花子，心里长长舒了口气，紧接着后背又是一凉。
【这下彻底完了。家里原本就供着个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疯批老婆，现在倒好，直接买一送一，空降了一个究极妹控的满级大姨子！】
【一个仙帝一重天，一个仙界天花板……这大小王要是凑成一对王炸，九天仙界谁还敢惹我？】
【不对啊！我怕别人惹我干锤子？我现在最该怕的，是她们姐妹俩联手搞混合双打来管我啊！】
【以前是单排挨揍，以后直接升级成大号带小号组团刷我？本少爷这家庭弟位，算是彻底焊死在地板上了！】
苏晨越算这笔账越觉得头皮发麻，只觉得自己未来的咸鱼躺平生涯，瞬间蒙上了一层散不开的乌云。
不远处，柳如烟静静看着那对相拥而泣的姐妹花。
她下意识偏过头，目光往苏晨那边飘了一眼。
谁知正好撞上苏晨看过来，那家伙半耷拉的死鱼眼里，居然还带着几分……同情？
柳如烟眉梢猛地一挑。
心底那点刚冒出头的酸涩，当场被一股子不服输的妖气冲得烟消云散。
同情？
本圣女需要你可怜？
她眼波一转，眼角那颗泪痣瞬间活了过来，冲着苏晨重新勾起一抹勾魂夺魄的媚笑，还故意飞了个拉丝的媚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苏郎，别急，咱们屋里的账，待会儿慢慢算。
“咳！咳咳！”
眼看气氛实在太僵，玄元支脉十八老祖苏问天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干咳两声打破沉默。
“那个……神子殿下，诸位贵客，此处风大，实在不宜久留。主母已在神子殿备下了洗尘宴，不如……咱们先移步殿内？”
老头子说话时脖子缩得跟鹌鹑似的，眼珠子死活不敢往那对姐妹花身上瞟，生怕多看一眼就被两股帝威碾成冰渣。
苏晨回过神，走上前去，熟稔地拍了拍夜凌寒还在抽动的单薄后背。
“行了行了，鼻涕都快蹭大姨子新修好的帝袍上了。”
他放缓了声音，半是调侃半是哄劝，“有什么体己话，咱们回屋关起门慢慢唠。你姐姐刚破封出来，本源亏空得厉害，得赶紧找地方歇着。”
听到“姐姐本源亏空”几个字，夜凌寒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哭得通红的凤眸先是凶巴巴地瞪了苏晨一眼，似是嫌他煞风景，可转头看向南宫倾城苍白的脸色时，又瞬间慌了神，乖乖吸了吸鼻子点头。
南宫倾城松开手，抬指替妹妹拢了拢鬓边被泪水打湿的乱发，原本冷硬的眉眼柔和到了极点。
“走吧。”
她偏头，对苏晨淡淡吐出两个字。
一行人在苏七与十八老祖的前头引路下，浩浩荡荡穿过仙玉广场，朝着尽头那座比大夏皇宫还要恢弘十倍的“神子殿”走去。
一路上，夜凌寒像是怕姐姐跑了似的，死死拽着南宫倾城的衣袖，半步都不肯撒手。
而苏晨刚走出去没两步，身边便飘来一阵熟悉的幽香。
柳如烟踩着摇曳生姿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贴了上来。
“苏郎，三年不见，你这走哪儿哪儿出事的体质，还真是半点没改呢。”
温热的气息伴着娇媚入骨的调侃，幽幽钻进苏晨耳朵里，“公费出差一趟，不仅自己睡成了仙帝，还顺手……把人家姐姐都给拐回来了？”
苏晨嘴角狠狠一抽，斜了这妖女一眼：
“会不会说话？什么叫拐？这叫失散十万年的亲人团聚，懂不懂什么叫功德无量？”
“哦？是嘛？”
柳如烟掩唇轻笑，狐狸眼弯成了月牙，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前方并肩而行的两道绝美背影，“那妾身是不是还得提前恭喜苏郎，咱们这后宫的硬实力，又双叒叕上了一个新台阶？”
“……”
苏晨干脆利落地选择了闭嘴。
跟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妖女斗嘴，那纯属自讨苦吃。
更何况，瞅着前头那两张一模一样的冷艳侧脸，他心底莫名还真有那么一丢丢……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