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缓缓走近，魔刀拖在地上，刀刃刮过石板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如同指甲刮过骨面的吱嘎声。他走到林玄面前丈许处停下，猩红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靠坐在祭坛基座上，浑身浴血，连枪都被打碎的年轻人，声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你的枪碎了。你的灵气快干了。你的血快流尽了，你的朋友们如果还在磨蹭，就永远没有机会了。”他微微偏了偏头，魔刀缓缓抬起，刀尖对准了林玄的眉心：“我给你最后一个说遗言的机会。说完了，我把你的神魂抽出来，封在那颗晶石里，让你亲眼看着你的朋友们怎么被我一个一个捏死。”
林玄喘息着，胸口大幅度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细小气泡从嘴角溢出。他微微抬了抬沉重的眼皮，那双幽深的眼眸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涣散，但瞳孔深处那一点星光依然在旋转，只是比之前慢了，如同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他看了鬼手很久。看那张被魔气侵蚀得面目全非的面孔，看那双猩红眼眸中冰冷的杀意，看那柄魔刀上翻涌的暗红色光晕。然后他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缓缓开口：“你知道……为什么我说……可悲吗。”
鬼手微微一怔，随即冷笑：“你还想说教？”
林玄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继续说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风：“你刚才说……你曾经也是……死也不低头的人。你说……你被抢了机缘……被顶替了名额……问道谷不公……所以你恨。“
他顿了顿，喘了两口粗气，才继续：“但你回头想想……一百多年来……你有没有一次……为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做过哪怕一件……抵消你罪孽的事？“
鬼手的刀尖微微一凝。
“没有吧。”林玄的声音轻而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浑身是伤、命悬一线的人：“你把所有的恨都交给了别人。把所有的错都推给了世界。然后用别人欠你的债……去杀比你更无辜的人。”
他微微抬眼，直视着那双猩红的眼眸：“你不是为了公道才堕落的。你只是……不敢承认自己走错了路。所以你越走越远……越走越黑……现在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了。”
地下广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头顶那苍白火焰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以及林玄胸口起伏时混着血沫的呼吸声。
鬼手没有说话。他握着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那颤动的幅度极小，几乎不可察觉。但他猩红眼眸深处，翻涌的光芒出现了第一次真正的，明显的波动——如同一潭深水被投入了一枚石子，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扰动了他一直维持着的，那副冷酷而从容的面具。
沉默持续了三息。或者五息。或者更久。
然后鬼手笑了。那笑声很低，很轻，带着一种截然不同于之前癫狂的，近乎自嘲的沙哑：“……呵……呵呵……我走错了路？”他慢慢地摇着头：“你知道我这十年每年要对自己说多少次“我没有错”才能不疯掉吗？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躺在我的祭坛脚下流着血，跟我说“你走错了……”
他俯下身，猩红的眼眸凑近到距离林玄的脸不到一尺之处，那紫黑色的面孔上裂开的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狰狞还是悲凉的神情：“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敢回头。但你知道吗？”他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如同耳语：“我不敢回头，不是因为怕看到自己的罪孽，而是因为回头之后，前面也没有路了，我已经走了太远，走到连自己原来的样子都忘了。就算我后悔了，这世上还有哪个地方会收容一个双手沾满同门鲜血的人？”
他直起身，手中魔刀的刀尖依然对准着林玄的眉心，但他没有立刻刺下去。他的目光落在林玄那双幽深的眼眸上，落在那个即使躺在血泊中，依然用一种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他的年轻人身上。
“所以，”鬼手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低沉冰冷的质感，但其中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疲倦：“我只能继续往前走。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也比回头看强。”
他的刀尖微微后移了半寸，那是在蓄力。天星境后期的全力一刀，凝聚了他全部力量的一击，朝着林玄的眉心刺下——这一刀下去，不会有任何侥幸，不会有任何奇迹，神魂俱灭，灰飞烟灭。
“鬼手，看来你也是个可怜人，只不过——这些绝不是你残害同门，勾结魔域，妄图帮助魔域之人屠杀我们人族的借口！”
林玄嘶哑的声音在地下广场中回荡，那声音因为失血，力竭，遍体鳞伤而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如同钢针般刺入耳膜的力度。他靠在祭坛基座上的身体，在这一刻微微挺直了脊背，那双原本因为失血而略微涣散的眼眸，骤然变得无比清澈——清澈得如同山巅最纯净的雪水，清澈得如同被磨去了所有杂质的琉璃，清澈到能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他灵海深处正在疯狂旋转的星芒。
鬼手的刀尖微微后撤了半寸，猩红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警觉。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已经躺在地上，浑身浴血，灵气枯竭，连枪都碎了的小子身上，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你还能动？”鬼手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现在你的灵气应该已经见底了才对。”
林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缓缓地，吃力地将身体从祭坛基座上撑起，后背离开了那些嵌着人头骨的黑色金属，动作缓慢得如同被生锈的铰链牵引的傀儡。那动作牵动了腰侧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再次涌出，浸透了他的衣袍，但他仿佛没有感觉到一般。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灵海之中那点星芒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旋转，再旋转，快到他灵海的边缘都开始泛起细碎的光晕，如同夜空中渐渐明亮的星云。
他正在从体内最深处榨取每一缕残存的，隐藏的，从未被真正动用的力量。
——那是一直被他压制着的境界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