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生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加快速度，像是絲毫沒有感知一樣。
沿著碎石小路，穿過塵霧，向著前方的藥園走去。
那兩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跟出了幾十丈後，忽然想起什麼，趕緊停下。
穿過晨霧，眼前豁然是一片香氣四溢的藥園。
隱隱可見，被他們跟蹤的那道人影，朝著一位白發老者深鞠一躬後，挑著一副水桶朝懸崖邊走去。
“玉……玉瑾長老……”
兩人幾乎同時出聲，聲音又同時戛然而止。
看到這一幕，那兩道身影徹底僵在原地。
幸虧他們停下得及時，真要跟著進入藥園範圍，就後果難料了。
外門誰不知道，後山藥園是禁地，擅入者輕則逐出，重則廢修為。
到時候別說陳石，就是他背後那位丹殿的主，怕是也保不住他們。
似乎過了很久，回過神的矮個，才扯了扯高個的袖子，拍著自己胸口，聲音壓得極低︰“前面……好像是玉瑾長老的藥園。”
高個點了點頭，臉色煞白，“怎麼回去和陳師兄交代？”
矮個瞪他一眼，“肯定是實話實說，難道還能說跟丟……”
兩人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退了回去。
玉瑾長老正在佝僂著腰身，挨個打量一些靈草的長勢。
林長生朝著老人見過禮後，直接去了瀑布潭水下。
站在水潭邊，林長生朝著來的方向遠遠看了一眼。
估計用不了多久，那兩個家伙，就會把他在玉瑾長老的藥園干活的消息告訴陳石。
然後消息在傳到陸玄霜耳中。
這正是他接這個任務的目的。
而正如林長生預料，兩人回去之後，第一時間，便敲開了陳石的寢舍門。
陳石听完跟班的回報，一腳踹翻矮幾。
“藥園？他去了那玉瑾長老的藥園？”
高個瘋狂點頭。
陳石愣了幾息時間，陰沉著臉，朝兩人揮了揮手，“先遠遠盯著，千萬別被發現，那老東西活不了多久。”
藥園，林長生沒再多想。
繼續澆水。
這個時辰澆水正合時，天熱了容易燒苗。
他從書上得知，生長期的泉心蘭，每日一水，是最基本的。
所以，接下來，林長生還按昨天的流程，用木勺一株一株地澆，爭取每株澆透。
他一邊澆水，一邊觀察，昨天還卷葉的一些泉心蘭，葉片都有了舒展的跡象。
澆完泉心蘭，接著澆其他的。
一連五天下來，玉瑾長老每天蹲在老槐樹下，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兩人的對話，僅一句。
明天辰時，準時來。
直到第六天。
林長生澆完水，玉瑾長老忽然開口︰“把那壟紫紋藤分了，太密。”
這是玉瑾長老第一次主動給他派活。
林長生應了一聲，轉身去找鋤頭。
紫紋藤喜干怕濕，根系發達，分株不能傷主根。
他在《靈植四季》上看過方法，但沒動過手。
第一株挖下去，鋤頭偏了半寸，切斷了一條側根。
玉瑾長老不知什麼時候走到身後，“離主根遠一尺，斜著下鋤。”
玉瑾長老沒再說話，轉身回去。
林長生顫抖著手，按照玉瑾長老的說法，將第二株挖出。
看著雪白的根須，完好無損，終于松了一口氣。
接下來幾天，玉瑾長老開始陸續給他派活。
翻地、施肥、移栽。
雖然都是雜活，但每一件都有講究。
翻地要深淺一致，施肥要兌雨水，移栽要帶土團。
林長生有時候做得對，有時候做錯，只要做錯，玉瑾長老劈頭蓋臉就罵。
罵完會說正確的方法。
“蠢貨，這株要斜切，不是直口。”
“三滴兌一桶，多了燒葉。”
林長生發現，玉瑾長老教的這些，都是書本上沒有的。
而是老人兢兢業業在田間地頭，摸索出來的。
老人能將這些寶貴的經驗交給他，林長生足足興奮了好幾個晚上。
他把玉瑾長老說的每一句，作為旁注，記到了書中。
久而久之，林長生突然發現，書上寫的那些養護方法，和玉瑾長老教得有很多不同。
按書上的做，靈材勉強活著。
但按玉瑾長老的法子做，靈材長勢明顯更好。
這是獨門的本事，書上根本學不到。
第十五天。
忙碌一天的林長生剛收工要走，玉瑾長老在他背後道︰“明天早點來，把那片空地翻了，種新靈材。”
林長生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
是早點來，不是辰時準時來。
林長生趕緊點頭︰“是。”
這晚，林長生沒再修煉，躺下便睡了。
醒得很早，比玉瑾說的早點，足足早了一個時辰。
第十六天，林長生提前了一個時辰到。
玉瑾長老已經站在那片空地邊，腳邊放著一把短柄鋤頭，一包用油紙裹著的種子。
林長生快步過去，行禮︰“長老。”
玉瑾沒看他，用鋤頭尖點了點地面︰“翻。三寸深，土塊敲碎，草根清干淨。”
林長生接過鋤頭，開始翻地。
他以為挑水已經夠累，沒想到翻地更磨人。
後山的土硬，夾著碎石，每一鋤都要用腰勁。
不到半壟，手心已磨出紅印。
玉瑾蹲在旁邊看他翻了兩壟，忽然皺眉︰“土塊這麼大，根往哪扎？”
確實，翻出的土塊大小不一。
“重翻。”玉瑾不耐煩道，“翻完用耙背敲碎，再過一遍。”
林長生趕緊埋頭重新翻起。
第二遍學乖了，每翻一鋤就用耙背敲碎，遇草根便蹲下去用手摳。
第三遍下來，土細如面，均勻鋪展。
玉瑾用腳尖撥了撥土，從油紙包里捏出一粒種子，按進土里。
然後，沒好氣道︰“深半寸，覆輕土，澆定根水時沿根圈慢慢滲，別直接沖。”
老人示範了三株，起身把油紙包遞給林長生︰“剩下的，你來。”
林長生小心翼翼接過，發現油紙包上寫著三個字，凝露花。
心頭微顫。
這是煉制二品丹的靈材。
凝露花《靈植四季》上有載，喜陰怕曬，花期僅七日，花粉是二品凝露丹主材，價格不菲。
此花極難種活，根須細如發絲，土塊稍硬便扎不下去，種十株能活三株已是萬幸
“像墳桿一樣，杵著做什麼？”
玉瑾已走回老槐樹下，佝僂著背，罵罵咧咧道︰“日落前種完，不然明天就不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