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到关后的第三日。
关墙东侧塔楼上的值守弟子忽然敲响了示警铜钟，钟声短促而急，一连三响。
周游走到关墙边缘，望向东北方向。
那片之前一直灰蒙蒙的天际线此刻正在变暗，像是有一层浓重的烟尘从地面升起，贴着丘陵的轮廓缓缓推进。
那层灰暗的东西在移动时保持着大致齐整的轮廓，边缘处偶尔翻涌一下，像是有许多东西在里面同时前行。
片刻后，烟尘逼近了关外的丘陵地带，轮廓清晰起来。那是一支修士大军，粗略看去足有数千之众。
队列最前方是数千名筑基修士，身上萦绕着赤黑色的血气，双目无光，动作僵硬而整齐，像是被同一条线牵着。
他们身后是百余名紫府级别的修士，同样身缠血气，气息比前者更为浓重。
而在这支队伍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道格外沉厚的身影，周身血气浓稠如墨，隐约可见其面目却模糊难辨，赫然是金丹级的威压。
“是合血道。”孙仲不知何时走到周游身侧，面色沉凝，“那些都是合灵血池炼化出来的血池道兵。参和门失踪的那些修士，还有散修和附属势力的人，都被炼成了这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居中的那一个，是黑煞真人。参和门的那位金丹真人。”
周游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道悬浮于阵中的身影上。
说起来黑煞真人他也见过，当初他们落霞山搬迁紫青秘境时周游从羲月真人的圆光术中看到过他们，只是如今周身血气翻涌，连面目都在血气中变得模糊，像是一幅被反复涂抹过的旧画，只剩下轮廓还勉强可辨。
他还注意到，这支大军中虽然有着金丹级的战力，却没有真正的金丹神识在统御。那层血气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替代某种缺失的东西，像是有人在远处替他们拿主意——那些合灵血池的道兵身上都延伸着一缕极淡的血线，连向同一个看不见的方向，像是一棵树的根系已经蔓延到了别处。
截锋真人和寒风真人已经站在了关墙最高处。
截锋真人面色如常，只是按在剑柄上的手比平时更紧了一些。
寒风真人目光扫过关外那支大军，片刻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关墙上每一个人的耳中：“开阵，备战。”
越谷关的护关大阵轰然运转。阵纹逐一亮起，灵光从墙基蔓延至墙顶，一层淡蓝色的光幕缓缓升起，将整座关隘笼罩其中。
驻守弟子各归其位，塔楼中的操控修士已开始向阵基灌注灵力，丹房、器房中脚步声骤密，灵材被搬出、分发、装配。
关外，那支血雾缭绕的大军也在缓缓停步。赤黑色的血气在队列上空翻涌，如同活物。
队列中，那道被血雾裹挟的黑影缓缓抬起手臂，指向越谷关的方向，指尖凝出一线血光，像是一根引燃前微微发红的引线。
那团血煞玄光来得极快。
黑煞真人的身影未动，那道光却已无声无息地越过丘陵，落入越谷关前方的坡地。玄光触地的瞬间没有爆响，只是沿着地面平铺开来，像一盆被泼出去的墨汁，渗入符箓、阵旗、埋设在土层中的灵石节点。
数息之后，埋设在坡地上的阵纹同时暗了下去，灵光熄灭，像是被人掐断了引线。
孙仲站在墙头，面色铁青：“那是红枫叶家探出来的底。上回他们越界试探，明面上是被打退的，暗地里已经把这边的布置摸透了。”
关外那数千血池道兵并没有给他太多感慨的时间。
黑煞真人一击既出，便不再出手，悬浮在原地，像是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
那些筑基、紫府的血池道兵则同时腾空而起，密密麻麻的身影遮蔽了天光，赤黑色的血气在他们之间相互连接，形成一个巨大的、覆盖整片坡地的血煞阵列。
他们的动作整齐得不似活人，像是在同一具身体里被同时牵动了关节。
关墙上，联合术法的光芒从数处塔楼中同时升起。
一团炽烈的烈阳火球被投出，砸入道兵阵列之中，将一片筑基道兵吞没；一只青天风鹏虚影展开双翅，以风刃清扫着外围的散兵；数座千山石落从天而降，试图压碎那些血煞凝结的阵型。
然而那些血池道兵的反应比预想中更快，血气在他们头顶汇聚成一头头百丈大小的血兽虚影，形态模糊，却足够厚重。
烈阳火球撞上一头血兽，爆开漫天火光，血兽被炸散半边身躯，却很快以周围道兵的血气重新凝聚。
紫府道兵则更加灵活。
他们分散在队列中，避开灵石炮和灭形城弩的射击轨道，各自祭出灵器、真器，以术法轰击大阵的光幕。
每一击落在灵光屏障上，都激起一圈圈涟漪，像是雨水落入深潭，虽不致命，却一刻不停地消耗着大阵的灵力储备。
那些紫府道兵的行动看似杂乱，却始终保持着一种不越界的范围，在阵法的外围来回拉扯，精准地避开了大阵射程中的主要火力节点，留下边缘那些需要更长时间才能瞄准的空隙。
寒风真人立于关墙之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待命的紫府修士耳中：“出阵，猎杀紫府道兵。不可深入，不可恋战。”
周游提剑而起，与萧琰等十余名紫府同时越过关墙，投入那片赤黑色的血气之中。
一名紫府血池道兵迎面扑来。
他生前大概是某金丹家族的长老，此刻双目空洞，周身血煞翻涌，手中真器已看不出原貌，被一层暗红色的角质包裹。
周游侧身避开他劈下的一击，天殛雷剑反手挥出，雷光贴着他的甲胄缝隙滑进去，道兵身躯一僵，未及反应，天极风剑已从另一侧斩下，无物不斩玄妙发动，瞬间斩下。
血雾散开，那具被炼化的身躯从中裂开，坠落在地。
周游朝下一个方向掠去，摩天雷翅展开后速度极快，掠过两名正在围攻一名落霞山紫府的血池道兵时一道风雷相生斩出，将那两道身影一并斩落。
那些紫府道兵虽然修为尚在，但灵性已失，术法只剩下血煞一途，变化远不如生前丰富。
他们在战场上行进的路径形成一条斜线，将那些落单的紫府道兵逐个截住、击散、斩灭，像是几把并排的刀，在同一道弧线上依次落下，不留间隙。